矽谷背負的第三世界: 住在高速公路上的人

●鱸魚/資深矽谷工程師

幾個月前有天早上通勤,在高速公路上看到一起死亡車禍。與其他高速公路車禍最大不同的是,現場沒有明顯被撞毀的車輛,只有路中間蓋著一塊黃布。到辦公室查看新聞,才知道是有人在清晨試圖穿越那條八線道的高速公路。警方說那個人可能是精神病患。

高速公路上的第三世界

媒體沒有提的是,那一段路兩邊有很多在路邊紮營的遊民──你沒聽錯,在第一世界的美國矽谷有著第三世界的貧民窟,而且開始出現在高速公路的路肩上。那個人很可能是嗑藥、酒醉或是有精神疾病的遊民。

▲▼矽谷最擅長的就是解決問題。但遊民不是科技問題,所以矽谷就只好一直背負著它。(圖/鱸魚提供)

▲矽谷高速公路邊紮營的人。(圖/鱸魚提供)

之前在洛杉磯,也有一輛汽車在高速公路失控衝出路肩。這本來只是一場小車禍,因為駕駛並沒有受傷。但沒人想到的是這輛車竟然壓垮了一個營帳,把睡在裡面的遊民壓死。

昨天早上我從高速公路下交流道的時候,出乎意料地在環形彎道路邊看到一輛超市的手推車。如果我太靠左邊就有可能撞上去。當時雖然是下交流道,速度較慢,但時速也有60公里。閃過了購物車,回頭看一眼,我看到旁邊的樹叢裡有一頂藍色的帳篷。購物車顯然是那位遊民的運輸工具,也許沒有停泊好,順著斜坡滑了出來。如果繼續滑下去,就有可能滑到馬路上。

▲▼矽谷最擅長的就是解決問題。但遊民不是科技問題,所以矽谷就只好一直背負著它。(圖/鱸魚提供)

▲交流道旁的街道上到處可以看到遊民的手推車。(圖/鱸魚提供)

第一次到矽谷的人要是不經意看到高速公路邊的帳篷,一定會覺得滿頭霧水,懷疑自己是不是跑錯了時空。大家只聽說在印度的高速公路上有可能撞上牛,沒有人相信在矽谷卻有可能撞上遊民,或撞上超市手推車。如果你失控衝出路肩,也可能降落在營帳上。

▲▼矽谷最擅長的就是解決問題。但遊民不是科技問題,所以矽谷就只好一直背負著它。(圖/鱸魚提供)

▲高速公路匝道邊的第三世界。(圖/鱸魚提供)

這個高速公路邊的第三世界背後其實有著很豐富、也很機動的故事。他們就像中亞草原的遊牧民族一樣。只不過他們不是逐水草而居,而是一路被追趕,最後才搬到高速公路邊的隔音牆下。這其實也算是有策略的高招。

兩萬六千:一個矽谷人最不想知道的數字

不久前才出爐的矽谷街頭遊民調查報告,公佈了這個全美收入最高的都會區最不想知道的數字。那就是矽谷三大城市(舊金山、奧克蘭、聖荷西)露宿街頭的遊民總數已近兩萬六千人。

這只是露宿街頭,而不是無家可歸的人。廣義無家可歸的人有很多是在朋友家打地鋪,或是睡在車上,要不就是毫無目的來回在公車上坐著睡一夜的遊民。我在前文 Hotel 22裡對矽谷這個鮮為人知的另一個世界有較深入的報導。

曾經有人發現Google的利潤曲線,剛好和矽谷遊民數量呈互動關係。不過矽谷人在乎的數字太多了,「兩萬六千」只是眾多數字中的一個而已。

▲▼矽谷最擅長的就是解決問題。但遊民不是科技問題,所以矽谷就只好一直背負著它。(圖/鱸魚提供)

▲遊民在矽谷往往只是牆角的一堆破毯子。(圖/鱸魚提供)

如果把矽谷所有無家可歸的人通通納入統計,總數可能在三萬五千人以上。這個數字全世界很少有人知道,但在矽谷的人也見怪不怪。反正走在大街上,到處可以看到牆角的鋪蓋和破毯子。過去我在舊金山大街上看到過營帳──那是毫無隱諱大剌剌搭在紅綠燈邊上的營帳。會出現這種景象,很可能是可以搭營的地方都已經飽和了。

▲▼矽谷最擅長的就是解決問題。但遊民不是科技問題,所以矽谷就只好一直背負著它。(圖/鱸魚提供)

▲舊金山市區大剌剌出現了帳篷。(圖/鱸魚提供)

如果有心想要看這個第三世界,你只要走到廢棄的鐵道邊,或高速公路的高架橋下,就不難看到那些聚集成部落的新社區。

不過若要探討在高速公路邊紮營的怪異現象,就必須追溯到六年前形成的「矽谷叢林」。這些遊牧民族一路由叢林部落,到今天走上了高速公路,可以分成三部曲。

第一部曲──矽谷叢林(The Jungle)

矽谷曾經有一個全美最大的都市叢林 The Jungle。2014 年,南韓還曾經派遣了一支採訪小組,深入報導了這個鮮為人知的另類矽谷。當時在那裡聚集的有四百人,他們在兩條主要高速公路交叉的高架橋下劃地為營,儼然成為一個化外之邦。

這裡沒有法律,只有最原始部落式的弱肉強食。若要保護自己的資產,就必須要靠拳頭和木棍。部落裡有人公然搶劫放火,婦女在這裡毫無安全可言。有一個婦女的營帳半夜被人入侵,在奮力抵抗之餘,她仍被歹徒割喉而死,可是警察從未介入調查。

2014 年部落裡一共死了三個人,但都不了了之。

下面的影片是一個叫做 Mother Jones 的雜誌在當年所做的採訪。一個受訪者把這裡形容為「第四世界的狀態」。這裡是一個即使有人被殺,警察也從不進來的地方。

影片中記者訪問了叢林裡的住戶,也詢問了一些高科技公司的員工⋯⋯但他們沒有一個人聽過這個地方。這個沒有人知道的叢林部落與 Google 和 Apple 等大企業共存了三年,但後來因為媒體曝光而樹大招風,終於在2014年聖誕節前夕,被聖荷西市政府以鐵腕一次剷除。這也算是第一部曲的結束。

第二部曲──住在交流道旁的人

矽谷叢林剷除了,可是問題並沒有解決。後面的幾年,高速公路交流道旁邊的樹叢裡,漸漸出現帳篷和超市手推車。與先前不同的是,他們完全被打散在各個不同的城市。所以現在問題就必須由各城市自行解決。

接著有些帳篷開始擴散到交流道外面的市區街道上。每次上班下了高速公路,在第一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從車窗看出去,左右都各有一個帳篷,同時伴隨著一大攤垃圾。有時候帳篷距離等候紅燈的車子,只有不到兩公尺的距離。

▲▼矽谷最擅長的就是解決問題。但遊民不是科技問題,所以矽谷就只好一直背負著它。(圖/鱸魚提供)

▲我每天等紅燈所看到的窗外景象──這可是在市區的馬路邊上。(圖/鱸魚提供)

那些垃圾經年累月慢慢成長擴散,而且就在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美國的垃圾車不會在馬路邊停下來撿垃圾。他們只能在繳了費的住戶門口,依照SOP收集放置在標準集收桶裡的垃圾。此外的任何垃圾他們都不會去碰。

每次看著路邊那堆日益茁壯成長的垃圾和上面繚繞的蒼蠅,我都必須努力提醒自己,這裡不是孟加拉或巴西。我是在矽谷的核心,三分鐘後我就會進入一家高科技公司的辦公室。我一直以為矽谷沒有蒼蠅和蚊子,也從不吝嗇地對人這麼說。但顯然我錯怪了牠們──原來牠們只是難得找到滿意的棲身之所。

諷刺的是,隔著這一大堆垃圾,馬路的對面就是一大排新落成的高級公寓,外面還掛著招租的牌子。那些去看房子的人在陽台上,首先陷入眼簾的剛好就是這一大片第三世界的畫面。

▲▼矽谷最擅長的就是解決問題。但遊民不是科技問題,所以矽谷就只好一直背負著它。(圖/鱸魚提供)

▲那堆日益茁壯成長的垃圾。(圖/鱸魚提供)

下班的時候,我通常是走另一條高速公路回家。每次要轉入匝道的時候我都得特別小心,因為右邊的樹叢裡住了好幾個人。我擔心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衝出樹叢跨越匝道。

這種住在交流道附近的日子果然不能長久。因為他們距離住家太近,附近住戶開始強烈反彈。下面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新聞片段裡,你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些營帳就搭在高速公路入口匝道邊上,而牆的另一邊就是住家。

矽谷很多電視台都報導了這些住戶的怨言,所以樹大招風,市政府和高速公路局聯手出擊,又一次把他們剷除了。

第三部曲A──在高速公路邊紮營的人

大約一年前,高速公路匝道開始回復為真正的交流道,而不再是第三世界的貧民窟。上班再停下來等紅燈的時候,帳篷不見了,垃圾沒有了,我眼前也又回復到沒有蒼蠅蚊子的矽谷。

當然誰都知道問題仍舊沒有解決,而且游牧民族們出奇制勝的高招,會讓當局更頭痛。有一批人繼續化整為零,搬入高速公路旁邊的隔音牆和路肩之間的空地上。從今年初開始,我陸續發現路肩開始出現帳篷。先是一兩個,接著像新興社區那樣快速成長,到後來已經有二、三十個。

▲▼矽谷最擅長的就是解決問題。但遊民不是科技問題,所以矽谷就只好一直背負著它。(圖/鱸魚提供)

▲這是我每天早上在高速公路看到的景象,這一段路至少有20幾個帳篷。(圖/鱸魚提供)

我說這是高招,是因為法律規定,在拆除之前 72 小時必須先親自登門向每一戶的「屋主」發出拆除通知。

而為了送達通知書,他們就必須封閉高速公路一整條線道,並關閉路肩。三天後正式執行剷除任務的時候,他們還要出動重機械,再一次封閉兩條線道⋯⋯高速公路局也的確背負著這些封車道的不便而這麼做了。這是今年三月初的事。我記得那天早晨上班發現高速公路大塞車。原來他們前一晚把不堪入目的一切全部剷除了,現在正在路肩清理善後。

不過事情還沒有結束。一個月之後那些帳篷又在原地出現⋯⋯而且又是先是一兩個,然後是十幾個。三個月過去了,到今天為止,那些帳篷都還在那兒屹立不搖著。我相信高速公路局也懶得去打這場永遠打不赢的仗,所以他們不再驅離,而是在帳篷與公路之間加上一道鐵絲網。這場仗也許就這麼算是打完了。打不赢,不如早一點打完。

第三部曲B──在溪邊紮營的人

今年春天矽谷特別多雨。記得那天是禮拜五,之前三天連續下了幾場暴雨。因為上游有一個水壩放洪,那天午餐後,我帶了幾個好奇的同事,大家捧著公司的免費熱拿鐡,到後面的小溪邊去觀洪。要看到這個場景,必須要走一小段泥巴路穿過一片叢林,所以必得是像我這樣很無聊、很識途、而且很有決心的人才會知道──當然還有住在那裡的人。

上面第二部曲結束的時候,有一小撮識途的人就流竄到公司後面這條鮮有人知的小溪邊。說是一小撮,其實前前後後也有十幾頂帳篷。這條小溪非常隱密,四周全是密林,即使公司就在附近,大部分員工都不知道這個秘境。

把家搬到這兒來也是一個高招,因為這裡只有溪水潺潺,方圓幾百公尺之內都沒有人家,更不會有警察。知道這個秘密基地的人不多。我是其中之一。這個秘密就這樣一直保持了四個多月。

所以那天說是帶同事觀洪,其實是順便想看看那些帳篷。當然同事沒有人料到那裡會有帳篷。

泥巴路只走了一半,我就看到滾滾洪流。那些營地早就被掩蓋在洪水之下。在小河對岸的樹梢上我看到了幾頂帳篷。同事有人好奇這裡為什麼會有帳篷,其實我也懶得回答。這個故事實在太長了。

▲▼矽谷最擅長的就是解決問題。但遊民不是科技問題,所以矽谷就只好一直背負著它。(圖/鱸魚提供)

▲大自然剷除了溪邊最後一小撮的第三世界。(圖/鱸魚提供)

看夠了洪水,我們邊喝著咖啡又回去工作了。那天公司股票不錯,他們有人要在一點鐘股市休市之前,趕回去賣一些股票好準備度假去。要不是他們趕著要回去,我還真想再走去看看上游那個更大的營區。

矽谷最擅長的就是解決問題。但遊民不是科技問題,所以矽谷就只好一直背負著它。

第三部曲A的人搬上了高速公路,三個月後被剷除了。第三部曲B的人找到了這條秘密的小溪,卻被大自然剷除了。這應該是晚間新聞的好題材,但是沒人報導。原因是他們從出現一直到消失都沒人知道──媒體和警察都不知道。這第三部曲B也就這麼悄悄地來,又悄悄地結束。

熱門文章》

►幸福矽谷?無上限休假日和白吃的午餐

►別跟我稱兄道弟:Netflix的高報酬傭兵文化

►按讚加入粉絲團,讓你成為話題王!

●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自方格子《異類矽谷》《雲論》提供公民發聲平台,歡迎能人志士、各方好手投稿,請點此投稿

讀者迴響

關注我們

回到最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