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國最高法院以六比三裁定川普總統援引《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全面課徵對等關稅,明顯違法,美國與列國談定貿易協議彷彿出現一道裂縫。(圖/達志影像/美聯社)
●陳國祥/前《中國時報》總編輯、前《中時晚報》社長
台美貿易談判達成的協議,賴清德政府誇耀成果,細察其實,是美國吃定台灣,給一點甜頭,就讓台灣欣然進貢,對產業長期發展及國家根本利益損害重大。在必然陷入的僵局中,出現一場及時雨。
否決協議不等於反美 台灣當局理應要求重新談判
美國最高法院以六比三裁定川普總統援引《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全面課徵對等關稅,明顯違法,美國與列國談定貿易協議彷彿出現一道裂縫。對於甫與美方簽署「台美對等貿易協定」(ART)的台灣而言,出現一個轉機:在關稅法源被推翻、替代法源仍具高度不確定性的情況下,台灣是否應否決該協議?這是一個利益與風險的精算問題。
最高法院已明確指出,IEEPA並未授權總統進行大規模、長期、普遍性的關稅徵收。此一判決核心意義在於:重大經濟政策須有清晰國會授權。換言之,川普先前以緊急權力為基礎的對等關稅已失去合法性。
雖然川普隨即援引《1974年貿易法》第122條提出150天臨時關稅方案,甚至可能動用《貿易擴張法》第232條國安條款,但這些工具在法律邊界與政治可持續性上,遠不如原本的「全面對等關稅」來得強勢與穩固。
台灣先前在IEEPA敗訴高度可預期的背景下,仍選擇提前簽署ART,等於在法律基礎鬆動前先行讓渡談判籌碼。若原始威嚇工具已被宣告違法,那麼基於該威嚇而達成的協議,其政治與談判正當性自然應重新檢視。
從成本結構評估。根據政府對外說明,台灣以大規模投資承諾、能源與農產品採購、市場開放換取15%關稅待遇。倘若未簽約國家因IEEPA失效而回落至更低常規稅率,或僅面臨短期15%臨時稅率,那麼台灣的「優惠」是否仍具實質優勢?若協議對價高於實際可避免的關稅負擔,則其經濟合理性便值得懷疑。
更嚴肅的是機會成本。數千億美元對外投資承諾,意味資本、技術與供應鏈部分外移。台灣半導體與高科技產業長期依賴群聚效應形成競爭優勢,一旦在政治壓力下進行高成本在地化分流,可能削弱本土產業生態系的完整性。當投資不再純粹基於市場效率,而是基於政策威嚇,其長期報酬率與風險承擔便難以精準預估。
另外是程序正當性的問題。重大經貿協議不僅涉及關稅減讓,更牽動產業補貼、投資保障、採購安排與監理規範。這些條款一旦固定於協定文本,未來政府調整政策的空間將受結構性約束。過去台灣社會曾因服貿爭議強調「反黑箱、要審議」,主張逐條審查與公開辯論。若今日面對ART卻僅形式備查,無異於自我否定民主程序的一致性。
因此,立法院如果否決協議,並不等於反美,也不等於拒絕經貿合作,而是要求在法源變動後重新評估談判基礎。當對方政策工具已被司法限縮,台灣當局理應要求重新談判條件,而非在原始威嚇失效後仍全盤接受既定承諾。
反對否決者會或許提出兩項理由:其一,美國仍可透過232條款以國安名義對半導體等產品加徵關稅;其二,否決可能引發政治報復。
然而,232條款須經商務部調查與國安認定,其適用範圍較窄,且同樣可能面臨司法挑戰。更重要的是,若台灣過度預設報復風險而放棄談判空間,反而會強化對方「壓力有效」的政策誘因。
歷史經驗顯示,小型開放經濟體在面對大國壓力時,最重要的資產並非順從,而是制度可信度與政策穩定性。當國會進行實質審議,公開成本效益分析,要求行政部門說明或有負債與產業衝擊配套,這本身就是提升協議質量的槓桿。即便最終選擇修正後通過,也必須建立在透明與共識之上。
因此,在IEEPA法源失效、全球協議重談可能性升高的情勢下,台灣應暫緩並否決現行版本的ART,要求重啟談判。立法院應將協議文本逐條審查,進行壓力測試與淨效益評估,並設定重新協商授權條件。這既是對國家利益的審慎,也是對民主程序的尊重。
▼立法院如果否決協議,並不等於反美,也不等於拒絕經貿合作,而是要求在法源變動後重新評估談判基礎。當對方政策工具已被司法限縮,台灣當局理應要求重新談判條件,而非在原始威嚇失效後仍全盤接受既定承諾。(圖/記者屠惠剛攝)

賴清德政府從頭錯到底 韓國政府展現高層次戰略思維
回顧來時路,賴清德政府從頭錯到底,先前在IEEPA敗訴高度可預期的背景下,仍選擇提前簽署ART,等於在法律基礎鬆動前先行讓渡談判籌碼。如今,美國最高法院將川普政府的原始威嚇工具宣告違法,那麼基於該威嚇而達成的協議,其政治與談判正當性自然應重新檢視。
同樣在美國強大壓力下進行談判,韓國的談判策略和成果頗有高明之處,近期美國最高法院裁定依據《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實施的對等關稅違法,更印證韓國堅持制度性談判路線的正確性。韓國的經驗,對身處更複雜地緣政治環境的台灣具有參考價值。
2018年,川普政府依據《貿易擴張法》第232條,對多國鋼鋁產品課徵關稅。韓國是全球主要鋼鐵出口國,立即面臨25%關稅的嚴峻威脅,美國更暗示可能動用汽車關稅作為進一步施壓籌碼。當時的文在寅政府務實地坐上談判桌,同意修改美韓自由貿易協定,接受鋼鐵出口配額制,換取豁免全面性關稅,同時在汽車安全標準上對美國做出部分讓步。
這種「有限讓利換取確定性」的策略,展現了成熟談判者的思維:不能與美國硬碰硬,但要把損失控制在可預測範圍內。結果是韓國保住了FTA架構,避免了最嚴重的關稅衝擊,為後續調整爭取了時間與空間。
台灣在面對類似壓力時,民進黨政府卻以滿足美國索求為最高策略,希望藉機將台灣經貿牢牢綁進美國,以換取安全承諾,故因政治考量而難以展現同樣的談判彈性。韓國的經驗告訴我們:談判不是示弱,而是管理風險的專業行為。
韓國政府對美談判一路展現了高層次的戰略思維。川普政府強調「把工作帶回美國」,要求盟邦企業赴美投資。許多國家將此視為單純的經濟讓步,但韓國政府同意三星電子擴大在德州晶圓廠投資、現代汽車在美設立電動車與電池工廠、SK海力士擴大美國研發與生產布局。這些投資決策並非被動讓步,而是主動配合美國半導體與供應鏈重組的趨勢,提前卡位關鍵位置。在滿足美方要求的同時,獲取技術合作機會、確保市場准入、參與標準制定。這是一種化被動為主動的戰略布局能力。
反觀台灣,政府與企業之間的戰略整合程度不足,未能建立更緊密的「國家—企業協調機制」,只顧滿足美國索求,而未將對美投資壓力轉化為參與美國供應鏈重組的入場券,台灣產業的談判籌碼因之大為減弱。
面對美中競爭,韓國選擇了「戰略模糊型經濟平衡」路線。中國長期是韓國最大貿易夥伴,這個經濟現實不可能,也不應該被意識形態取代。
韓國的策略是:在高科技領域與美國深化合作,在消費品與中間財市場維持對中國出口,避免在敏感政治議題上過度刺激北京。韓國並未加入全面對中科技封鎖陣營,但在關鍵技術出口上遵守美國規範,以免遭二級制裁。
這種「安全靠美國,經濟不完全脫中」的策略,展現了中型強國的生存智慧。特別是在經歷2017年部署薩德系統後遭中國經濟報復的教訓,韓國更懂得風險管理的重要性。
台灣的地理位置與政治現狀,使得對中經濟關係更為複雜。但也正因如此,更需要學習韓國「風險分散」的思維,不要將所有籌碼押在單一市場,同時維持與各主要經濟體的務實往來。畢竟,對美關係與對中關係,不應是非此即彼的選擇題,而是需要細緻平衡的申論題。
韓國應對川普式壓力的核心原則,基本上是以談判取代對抗、以部分讓利換制度穩定、把投資壓力轉化為產業升級機會、將安全同盟價值轉化為談判籌碼、維持對中國的經濟縱深空間。這是一種典型的「中型強國生存戰略」——既不能挑戰美國霸權,也不能完全失去自主性。
韓國經驗的核心精神仍然值得台灣學習:在認清自身條件限制的前提下,最大化談判空間;在維護核心利益的基礎上,保持策略彈性;在面對壓力時,將短期衝擊轉化為長期布局的契機。這種務實、靈活、戰略思維清晰的應對模式,正是台灣在複雜國際環境中必須有的生存智慧。
面對這套軟弱換來的進貢式協議,立法院不應通過,好為重新談判創造空間。
▼台灣在面對類似壓力時,民進黨政府卻以滿足美國索求為最高策略,希望藉機將台灣經貿牢牢綁進美國,以換取安全承諾,故因政治考量而難以展現同樣的談判彈性。韓國的經驗告訴我們:談判不是示弱,而是管理風險的專業行為。(圖/記者劉亮亨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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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韓國經驗的核心精神值得台灣學習:在認清自身條件限制的前提下,最大化談判空間;在維護核心利益的基礎上,保持策略彈性;在面對壓力時,將短期衝擊轉化為長期布局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