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川普第二任期的權力沙龍裡，女性司法部長邦迪 (Pam Bondi) 的謝幕，堪稱王爾德筆下最精緻卻最荒誕的一齣喜劇。（圖／達志影像／美聯社）
●江岷欽／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
在川普第二任期的權力沙龍裡，女性司法部長邦迪 (Pam Bondi) 的謝幕，堪稱王爾德筆下最精緻卻最荒誕的一齣喜劇。她曾以最卡通化的奉承，將自己塑造成總統身邊不可或缺的「姊妹」與「秘密武器」，堆砌出層層甜美讚美，彷彿忠誠是一張永不過期的季票。
2026年4月2日，這位司法部長與川普同車前往最高法院，車內聽到的不是出生公民權的憲法論證，而是更冷峻的現實宣告：「司法部高層需要改變。」隔天，川普在社群媒體 (Truth Social) 上，以一則貼文便優雅地宣判：「我們愛邦迪，她將轉往私部門一個非常需要她且重要的全新工作。」邦迪事後與友人通話時情緒崩潰——這位司法血滴子終於明白，奉承再華麗，也買不到續場。
這不是意外，而是川普用人哲學的精準示範：一種地產商式的透明殘酷。他把政府當成只看KPI的私人有限公司，忠誠是HR入職審核，奉承是年度加分，報復才是核心業務指標。
一旦走狗未能及時咬出敵對的鮮美獵物，一旦長弓未能射下最後一隻飛鳥，它們的下場就註定是鍋裡的肉、斷折的弦。狡兔尚未死透，烹狗的火已熊熊燃起；飛鳥尚未盡絕，折弓的斧已高高舉起。這句中國古諺，在2026年的華盛頓，獲得了最生動、最無情的現代詮釋。
古典帝王的古老權謀 兔死狗烹的帝國常態
中國歷史最早系統體現這一用人術的，正是漢高祖劉邦。韓信、彭越、英布等功臣助其滅秦亡楚、統一天下後，劉邦迅速「烹狗」：韓信遭呂后以謀反罪處死，彭越被剁成肉醬分食諸侯。史書記載，劉邦曾親口對韓信說「狡兔死，走狗烹」，赤裸承認功臣的命運。
越王勾踐與范蠡的故事更經典：范蠡助勾踐滅吳後，主動「藏弓」退隱，否則難逃烹煮。明太祖朱元璋則將此推向極致，胡惟庸案、藍玉案一次誅殺數萬功臣，功臣集團幾乎被連根拔起。
這些帝王的用人術核心是「實用主義」：選人看能力與忠誠，用人靠恩威並施，棄人為防尾大不掉。若王爾德還在世，或許會優雅地嘲弄：「權力從來不是沙龍裡的永恆飾品，而是時尚秀上最先被扔進抽屜的配件。」結果是王朝初期高效，後期人才凋零、內耗嚴重，加速王朝循環衰亡。蕭伯納式的毒舌更會補上一句：「所謂忠誠，原來不過是短期租約；奉承再甜美，也買不到續場。」
極權暴君的系統血腥清洗 長刀之夜與大清洗
20世紀極權者將古典「烹狗」升級為系統性恐怖清洗，規模與殘酷性遠超古代。
史達林的1930年代「大清洗」（Great Purge）是典型。早期忠誠的布爾什維克老戰友、紅軍將領（如圖哈切夫斯基元帥）被指控「叛國」，經莫斯科審判處決或送古拉格群島。史達林甚至清洗自家秘密警察頭子葉若夫。據估計，1937-1938年至少70萬人被處決，數百萬人遭流放。
希特勒的1934年「長刀之夜」（Night of the Long Knives）直接針對衝鋒隊領導人羅姆等昔日盟友。羅姆曾助希特勒上台，卻因「第二革命」主張被視為障礙，一夜之間被黨衛軍處決。後續清洗延伸至軍方、黨內異議者。希特勒用人強調「個人效忠」（Führerprinzip），但一旦效忠妨礙「最終目標」，便折弓烹狗。
邱吉爾式的黑色幽默會在此冷峻低語：「在政治中，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而在極權政治中，連利益都必須即刻以鮮血兌現，否則『姊妹』立刻變成前任——而且是帶著古拉格或長刀的優雅前任。」也許，馬克吐溫還會裝作天真反諷：這不就像那些以為抓住了「革命夢」的傻瓜嗎？從功臣到階下囚，過渡得如此平順，簡直像一場精心設計的「過渡」秀。
川普的現代企業KPI版 Truth Social上的優雅烹狗
相較極權獨裁，川普第二任期的用人術更像「企業版烹狗」：無需處決，只需社群媒體一貼文。邦迪因艾波斯坦 (Jeffrey Epstein) 檔案處理失當、對政敵前聯邦鳥察局長柯米（George Comey）、現任紐約州總檢察長詹樂霞 (Letitia James）起訴緩慢而被撤；此前，國土安全部長諾姆（Kristi Noem）因部門執行不力遭解雇。
邦迪曾是「忠誠姊妹」，卻因未能滿足「報復KPI」而「轉往私部門」，由她的副手陶德托德·布蘭奇布蘭奇 (Todd Blanche) 暫代，現任環境保護署署長李修頓 (Lee Zeldin) 被熱議接班，顯示「可用即用、不可用即棄」。
最新報導顯示，川普正考慮進一步調整，包括商務部長霍華德·盧特尼克(Howard Lutnick)、勞工部長洛麗·查韋斯-德雷默 (Lori Chavez-DeRemer) 等。
這與歷史獨裁者相似：忠誠是入場券，成效是續命符。不同在於機制——民主制約下，川普用「旋轉門」高流動率取代屠殺，用推文取代秘密警察。
孟肯(H.L. Mencken) 式的犬儒洞察在此冷不防刺穿華麗外衣：美國選民選擇了一位公開宣稱「我是你們的報復」的總統，現在他們正親眼看見這句承諾如何以最精準、最無情、也最諷刺的方式兌現。忠誠的僕人以為自己是不可或缺的工具，最終卻發現，自己不過是可替換的耗材。狡兔仍在野外竊笑，飛鳥仍在天際盤旋，而鍋裡的湯，總是需要新鮮的食材。
權力永恆的荒誕劇 鍋永不空，湯總需新料
無論古代帝王還是極權暴君，用人術的本質從未改變：權力是交易，忠誠是耗材。邦迪的「優雅退場」與韓信的肉醬、羅姆的長刀，僅形式不同，邏輯一致。
歷史證明，這一用人術短期高效（清除異己、集中權力），長期自噬：人才流失、內耗加劇、政權脆弱。史達林死後蘇聯停滯，希特勒導致德國毀滅。川普若持續「加速清洗」，恐重蹈第一任期的「旋轉門」混亂。
川普的用人哲學，說穿了極其簡單：這裡沒有永恆，只有直白的交易；沒有感恩，只有冷冰的KPI。當你自以為是總統的「姊妹」或「秘密武器」時，不妨抬頭瞥一眼川普的推文——那裡，從來不缺下一則「轉往私部門一個非常需要且重要的全新工作」的優雅訃聞。
在這場權力的盛宴上，狡兔與飛鳥或許還能在野外多偷笑一陣，但走狗與長弓們，最好先排練好最燦爛的微笑，學會如何在被端上桌前，優雅地自薦為下一道主菜。畢竟，在川普的宮廷裡，真正的藝術從來不是盲目的忠誠，而是精準地知道何時該微笑著走進鍋裡——那微笑，不過是掩飾下一輪烹煮即將開始的薄薄糖衣。
這場荒誕劇還在繼續。第二任期才剛滿15個月，內閣已兩度震盪，忠誠的試用期越來越短。美國選民當初選擇了一位公開高喊「我是你們的報復」的總統，如今正親眼目睹這句承諾如何以最精準、最無情、也最諷刺的方式兌現：走狗以為自己是不可或缺的工具，最終卻發現，自己不過是可替換的食材。鍋裡的湯繼續沸騰，下一道菜的食材，已在默默排隊，等著被「過渡」到私部門的永恆安息。
▼川普的用人哲學，說穿了極其簡單：這裡沒有永恆，只有直白的交易。（圖／路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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