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清德總統原定於4月22日出訪邦交國史瓦帝尼(Eswatini)，但因鄰近的塞席爾（Seychelles）、模里西斯（Mauritius）與馬達加斯加（Madagascar）三國臨時撤回專機飛航許可，行程被迫暫緩。（示意圖／記者劉亮亨攝）
●王宏仁／成大政治系教授、國策研究院執行長
賴清德總統原定於4月22日出訪邦交國史瓦帝尼(Eswatini)，但因鄰近的塞席爾（Seychelles）、模里西斯（Mauritius）與馬達加斯加（Madagascar）三國臨時撤回專機飛航許可，行程被迫暫緩。
據報導，這三國是在無預警的情況下變更決定，總統府並直指背後有來自北京的經濟脅迫。北京方面則不但沒有對此結果表示否認，反而公開讚賞這三國的做法，將其包裝為遵守「一個中國原則」的體現。
這是首次有台灣總統因為空域通行遭阻而必須延期海外訪問。換言之，這已經不是一般的外交摩擦，而是一場中國把第三國主權、國際飛航慣例與兩岸政治角力綁在一起的高強度施壓。
北京的打壓進一步擴展 「只要台灣總統出現在國際場域就設法壓縮可見度與正當性」
這件事情最值得台灣社會正視的，不只是賴清德總統「出訪受阻」，而是北京選擇在賴清德總統並非過境美國、也未刻意升高政治語言、且原本就是採取直飛邦交國的安排下，仍然出手攔阻。
這代表北京現在對台灣領導人出訪的打壓，已經不再只是針對美國過境、邦交爭奪或特定敏感發言，而是更進一步擴展到「只要是台灣總統以元首身分出現在國際場域，就要設法壓縮其可見度與正當性」。
賴清德總統此行原本就是為了出席史瓦帝尼國王登基四十週年與生日相關活動，且相關報導也明確指出，此次是為了避免中東衝突風險而採取直飛模式。這種安排本身已經帶有高度克制意味，但北京仍不接受。這正說明，問題從來不只是台灣是否「挑釁」，而是中共對台灣民選總統的存在本身就抱持否定態度。
如果再把時間軸拉長來看，北京這次出手的象徵意義就更清楚。蔡英文總統分別在2018、2023年訪問史瓦帝尼時，也是直飛前往。也就是說，至少從公開可見的層面來看，這條路線不是全新設計，北京所堅持的「一中」立場也不是今天才存在，真正改變的，是北京願意對第三國動用多大程度的槓桿。此次賴清德總統行程受阻，不是單純因為航線不同，而是因為北京決定把原本隱而不顯的施壓手段，升級為足以實際改變第三國空域決定的工具。
那麼，北京為何這次可以做到？原因在於，首先，塞席爾、模里西斯與馬達加斯加三國近年來與中國的經濟連結確實呈現出不同程度的加深。
以模里西斯為例，2024年中模雙邊貿易額已達十一點○二億美元，且雙方的自由貿易協定自二○二一年起生效。此外，美國國務院與其他跨境投資資料也都指出，模里西斯持續積極吸引來自中國的投資，並被視為中國資本進入非洲的重要據點之一。
塞席爾方面，中國官方資料顯示2024年雙邊貿易額約為八千四百萬美元，而中塞關係已提升為「戰略夥伴關係」，且中國新提供一億人民幣發展援助，並簽署新的發展合作協議。這些都意味著，對於小型島國而言，中國並非只是普通貿易對象，而是能夠影響其財政選項、發展期待與政治風險評估的重要力量。
馬達加斯加的情況則更能說明北京槓桿的結構性效果。資料顯示，中國進出口銀行曾提供馬達加斯加約四點○八億元人民幣的優惠貸款，用於該國重要道路建設。同時，馬達加斯加本身近年來因為政治與財政環境脆弱，外部融資對其穩定性極為重要。
對這樣的國家而言，北京若釋放「未來融資可能受影響」的訊號，所造成的威懾效果往往遠大於一紙正式的制裁。這也是為什麼即便第三國對外宣稱其決定是「獨立作出」，實際上根本可能是在高度不對稱的壓力結構下做出的政治選擇。馬達加斯加對外表示，其決定是基於「只承認一個中國」且出於本國對空域的主權。這句話表面上是在主張主權，實際上卻是在北京干涉他們主權獨立的情況下，把北京的政治要求轉譯成一套自我合理化的說詞。
第二個原因在於，北京對賴清德總統的政治定性本來就比對蔡英文總統更為尖銳。我們可以看到，北京對賴清德總統的敵意特別強，將其視為分離主義者。這並不是表示蔡英文總統時期沒有受到打壓，而是說，在賴清德總統時期，北京更傾向把「阻斷其元首活動空間」當成一種可累積戰果的象徵政治。
對北京而言，若能夠在賴政府上任後的首次重要非洲訪問就製造受阻訊號，不只可向台灣內部傳達「你選出的總統我可以限制」，也能向其他國家做出示範效果，後者恐怕才是北京真正看重的附加收益。
▼中國施壓三島國，逼迫取消賴清德專機飛航許可。（圖／）（AI協作圖／記者郭運興製作，經編輯審核）
這樣做未必對中國有利 台灣也應把「風險管理」納入元首出訪標準程序中
但是北京這樣做，真的對它有利嗎？恐怕未必。因為它再次暴露了自己對台政策的根本矛盾：一方面在「習鄭會」之後推出「惠台」措施，試圖對台灣社會釋出利多；另一方面卻又毫不掩飾地羞辱台灣民選總統、壓縮台灣的國際活動空間。這兩股力量過去就經常互相抵銷，如今更是如此。
台灣社會不是看不見利益，而是更在意尊嚴、公平與程序。當北京一邊說歡迎台灣民眾、另一邊卻連台灣總統飛越第三國空域都要設法阻攔，它傳遞出來的訊息就不是善意。這種做法很難爭取台灣真正的民心，反而只會讓更多人確認北京的統戰從來不是建立在尊重之上，而是建立在服從之上。
這也是為什麼，即使台灣內部政黨競爭激烈，在面對中國如此明顯的打壓時，社會仍應有最低限度的共同立場。也就是，不管執政者來自哪一黨，台灣的民選總統遭受外部羞辱時，我們大家都應該站出來捍衛台灣民選總統的正當性與尊嚴。
從台灣的角度來說，這並不代表政府在未來戰略上就沒有調整的空間。這件事提醒我們，未來面對類似情況，應把「風險管理」納入元首出訪的標準程序之中，而不是仍沿用過去相對穩定時期的慣例。
第一，未來總統出訪的公開時點可更有彈性。既然北京會利用公開資訊去爭取第三國施壓時間，台灣就沒有必要在所有個案上一律提早十天左右宣布。視情況縮短為三天內、甚至更短，並採取多套航路與備援方案，未必違反民主透明，反而是當前安全環境下的必要調整。
第二，台灣應把此次事件進一步國際化，將焦點從「兩岸爭議」轉化為「第三國主權是否可被大國經濟脅迫扭曲」以及「國際飛航安全與可預測性是否被政治化破壞」的問題。因為此案真正令人不安的是，如果第三國既有許可可以在外力施壓下臨時翻轉，這對國際社會而言本身就是危險先例。
第三，台灣未來對友邦與其周邊關鍵國家的經營，也不能只停留在雙邊邦誼，而要更重視與其周邊空域、港口、後勤據點相關國家的平時溝通，讓這些國家更清楚知道，遵循所謂的「一個中國政策」並不代表必須接受北京對一切涉台事務的無限上綱，更不代表可以任由他國以經濟壓力改寫其本國主權決定。
▼北京這樣做，真的對它有利嗎？恐怕未必。因為它再次暴露了自己對台政策的根本矛盾。（圖／路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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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從台灣的角度來說，這並不代表政府在未來戰略上就沒有調整的空間。這件事提醒我們，未來面對類似情況，應把「風險管理」納入元首出訪的標準程序之中，而不是仍沿用過去相對穩定時期的慣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