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特斯拉(Tesla)執行長馬斯克(Elon Musk)。(圖/路透)
●張瑞雄/台北商業大學前校長、叡揚資訊顧問
加州奧克蘭聯邦法院門外大排長龍,記者、法律團隊與旁聽民眾在清晨便聚集等候,只為親眼目睹科技史上最引人矚目的一場庭審。世界首富伊隆.馬斯克身著黑西裝步入法庭,在宣誓之後坐上證人席,對著陪審團細數舊日往事,以及他眼中的背叛。他的對手,OpenAI執行長山姆.奧特曼,也出現在同一個法庭。這兩個人,十年前還是志同道合的合夥人,如今卻隔著法庭的距離對峙,而他們之間的是非對錯,將由九名普通公民來評斷。
官司表面是法律爭議 骨子裡卻是一部人工智慧未來走向的權力爭奪史
這場官司的表面是法律爭議,骨子裡卻是一部關於人工智慧未來走向的權力爭奪史。馬斯克的律師在開庭陳述中指控奧特曼與OpenAI聯合創辦人葛雷格.布羅克曼「盜竊了一個慈善機構」,把一個以人類公益為宗旨的非營利組織,逐步改造成估值逼近一兆美元的商業巨獸。馬斯克要求法院強制OpenAI恢復非營利架構,撤換奧特曼與布羅克曼,並求償逾一千三百億美元。
OpenAI的辯護立場則截然不同,他們的首席律師威廉.薩維特在開場陳述中說,馬斯克之所以離開OpenAI,不是因為理念分歧,而是因為他無法取得完全控制權。薩維特的說法是,馬斯克早在公司草創期便傾向於設立營利部門,只是因為得不到全盤主導地位,才憤而求去。在薩維特看來,這場訴訟的真正動機,是一個輸家對勝利者的報復。
馬斯克在作證時的陳述顯示,他試圖把自己塑造成人工智慧安全的守護者。他談到了與谷歌創辦人賴利.佩吉的對話,說佩吉對於人工智慧消滅人類的可能性毫不在意,這讓他意識到必須建立一個能夠制衡的力量。
他說他不願見到「魔鬼終結者」式的末日情境,並強調他從一開始就堅持OpenAI必須是開放且以公眾利益為本的組織。他甚至在法庭上表示,假如陪審團裁定「掠奪慈善機構合法」,美國的慈善捐款文化將因此崩壞。
這番話說起來慷慨激昂,然而旁觀者不難看出其中的矛盾之處。馬斯克自己創辦了xAI,正與OpenAI在同一個市場上廝殺。他在訴訟期間仍不忘在自己掌控的社群媒體平台X上發文嘲諷奧特曼,稱其為「詐騙奧特曼」,甚至在開庭前夕將一篇對奧特曼不利的雜誌調查文章推送給逾兩億名追蹤者。主審法官伊馮·岡薩雷斯·羅傑斯不得不當庭警告馬斯克,要他管住自己在社群媒體上的衝動。
事實上,這起訴訟背後糾纏的不只是兩個億萬富翁的個人恩怨,而是整個人工智慧產業的結構性矛盾。OpenAI最初以非營利組織的形式成立,其核心理念是讓AI技術向全人類開放,不以個人獲利為目的。但現實是殘酷的。訓練大型語言模型所需的算力,每一步都要燒掉龐大的資金,慈善捐款根本無法支撐這種規模的運算需求。
OpenAI在馬斯克離去後,以設立營利子公司的方式吸引外部資金,到了去年更進一步轉型為公益股份公司,一路走到即將上市的地步。這個過程中,非營利的初衷與商業的現實之間究竟應該如何平衡,從來沒有人給出令人信服的答案。
馬斯克提出的問題,在道德層面並非全無道理。如果一家機構最初是以「不為任何個人謀取私利」為旗號向社會募集資源,那麼當它後來成為估值千億的商業公司,創辦人與高管大量持有期權與股份,這之間的落差是否構成了一種對捐款者與公眾的欺騙?這個問題值得嚴肅對待,不能因為提問者是馬斯克就輕易打發。
但問題的另一面同樣不能迴避。馬斯克的訴訟策略,與其說是要捍衛某種公共價值,不如說更像是一場精心計算的商業競爭。他選擇在OpenAI準備上市的敏感時刻發動法律攻勢,試圖透過訴訟動搖投資人信心,同時為自己的xAI爭取喘息空間。這種動機讓他的道德指控顯得曖昧不清。
這場審判的意義已經超越了案件本身,它逼迫整個社會正視一個從未被清晰回答的問題,那就是,當人工智慧從學術理想走向商業現實,誰有權決定它的方向?是那些一開始出錢出力、卻又中途離場的人?還是那些留下來、把夢想做大卻也順勢致富的人?又或者,這個問題根本不應該由少數幾個億萬富翁在法庭上決定?
人工智慧時代最核心的治理問題,正在奧克蘭聯邦法院的審判桌上若隱若現。兩個自我都極為龐大的男人,帶著各自的算計與信念,在法律的框架裡爭論誰才是真正的受害者。這個問題的答案,恐怕比任何判決都還要複雜。
▼OpenAI執行長山姆.奧特曼。(圖/達志影像/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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