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麗文的外交口號 遇上了自己的政治怯懦

我們想讓你知道…政治不是名嘴現場,講過的話不能隨風散去;黨主席也不是評論員,不能昨天一句高市早苗,今天一句習近平,明天一句川普,最後卻沒有任何一個承諾需要負責。

▲。(圖/記者李毓康攝)

▲這場風波固然涉及外交禮節,但若只停留在「國民黨是否失禮」的層次,反而容易遮蔽更值得追問的問題:鄭麗文究竟有沒有一條穩定、成熟、可被國際理解,也能向黨內支持者交代的政黨外交路線。(圖/記者李毓康攝)

●何啟聖/資深媒體人

日本自民黨青年局幹部訪台團日前來台,先後拜會副總統蕭美琴、立法院長韓國瑜、民眾黨主席黃國昌、民進黨祕書長徐國勇,以及台中市長盧秀燕、台北市長蔣萬安等朝野人士,卻傳出原本擬拜會國民黨主席鄭麗文,最後因「主席行程太滿」遭婉拒;甚至日方一度表示可由副主席接待,仍被國民黨中央認為「沒必要」。國民黨事後否認相關指控,強調並無所謂「放鳥」,也沒有「副主席接見也沒必要」之事。

這場風波固然涉及外交禮節,但若只停留在「國民黨是否失禮」的層次,反而容易遮蔽更值得追問的問題:鄭麗文究竟有沒有一條穩定、成熟、可被國際理解,也能向黨內支持者交代的政黨外交路線。

鄭麗文的問題 只有姿態沒有路線

國民黨當然不必照民進黨的節奏起舞。日本不是民進黨的專利,對日交流也不等於媚日;國民黨更有權利基於歷史記憶、兩岸立場與國際現實,發展一套不同於民進黨的對日路線。尤其面對日本保守派政治人物,國民黨若要保持距離,並非沒有理由;對高市早苗的歷史觀、安保觀與日本右翼政治傳統有所警惕,也不必然就是錯。

但問題在於,國民黨可以有自己的路線,不能沒有路線;可以冷靜,不能失序;可以選擇不見,卻不能選舉時高喊要見,掌權後又悄悄遺忘。

這件事最該被放在一起檢驗的,是鄭麗文自己的競選承諾。國民黨主席選舉政見會上,鄭麗文明白表示,若當選黨主席,要會晤日本自民黨總裁高市早苗,推動政黨外交;當時同台競選的張亞中隨即批評她「對兩岸關係有點基本認識好不好,國民黨主席不是這樣幹」。這段交鋒當時看似只是黨主席選戰中的口水,如今回頭看,卻正好成為檢驗鄭麗文政治判斷的關鍵。

張亞中的質疑,不應只被理解為一句抽象的兩岸口號。高市早苗並不是一般日本政治人物,她在日本政治光譜中,長期被視為保守派、安保強硬派的代表人物;她對歷史問題、安保議題與台海情勢的態度,也使她在北京眼中具有高度敏感性。鄭麗文若以國民黨主席身分高調拜會高市早苗,勢必被北京解讀為國民黨向日本保守派,甚至親美日安保路線靠攏。這對一個宣稱要重啟兩岸交流、恢復兩岸互信的國民黨主席而言,不可能沒有政治代價。

所以,問題從來不是「國民黨主席能不能見一位日本政黨領袖」這麼簡單,而是鄭麗文是否想清楚:拜會高市早苗所釋出的對日訊號,與她宣稱要經營兩岸和平的政治敘事,如何相互安置?兩者不是絕對不能並存,但必須有一套說得通、站得住、能被黨內外共同理解的戰略論述。否則,對日本說政黨外交,對大陸說兩岸和平,對深藍支持者又收回姿態,最後只會讓外界看到一個沒有主軸、隨場景切換的國民黨主席。

更值得注意的是,鄭麗文後來並不是沒有為這項主張辯解。她曾試圖把拜會高市早苗說成政黨外交的自主選擇,強調國民黨要向國際社會表達立場,不能讓台灣淪為強權棋子與籌碼。這個說法本身當然有一定道理;一個有志重返執政的在野黨,本來就應同時經營北京、東京、華府以及區域各方的政治網絡。

問題是,若鄭麗文真要主張政黨外交自主,就應承擔拜會高市早苗可能引發的兩岸與深藍反彈;反之,若她認為兩岸關係優先,必須避免刺激北京,那麼當初在政見會上高調拋出拜會高市早苗,就是一場未經深思的政治即興。

這才是鄭麗文真正的矛盾所在。她不能一方面用「政黨外交自主」來包裝拜會高市早苗,另一方面又在深藍反彈、北京可能不悅之後,把這項承諾悄悄收回。若拜會高市早苗是自主外交的展現,那就不應因壓力而退縮;若拜會高市早苗會破壞兩岸和平敘事,那當初就不該把它當成政見會上的國際格局。政治人物可以修正立場,但不能把修正偽裝成遺忘;可以調整路線,但不能把路線說成行程太滿。

國民黨事後否認「放鳥」說法,也否認所謂「副主席接見也沒必要」的回應,這樣的澄清當然可以列入參考。但事情真正尖銳之處正在這裡:這些說法並非只是民進黨憑空操作,而是從訪問團一方傳出。退一萬步說,即便國民黨中央所言完全屬實,沒有刻意怠慢,沒有言語輕慢,沒有外交失儀,至少也代表訪問團已經形成了這樣的認知。政黨外交不是法庭訴訟,不是我方一句「不是事實」就能結案;外交場合最重要的,從來不是自己覺得自己沒有失禮,而是對方是否感受到被尊重。

更冷酷地說,國民黨當然可以否認放鳥,也可以否認副主席接見被認為沒必要;但政治判斷最殘酷之處在於,這些話既然是由訪團方面傳出,哪怕百分之百不是國民黨的原意,也至少說明日方已經這樣理解。

外交上最可怕的不是你怎麼解釋自己,而是別人如何記住你。今天國民黨要台灣社會相信自己的澄清,還是相信遠道而來、原本沒有必要替民進黨操作台灣內政的日本自民黨訪團?答案恐怕不言可喻。若日方訪團的理解已經是「主席不見,副主席也不必見」,那麼國民黨要追究的就不只是媒體報導是否精準,而是黨中央的溝通、接待與危機處理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更尖銳的矛盾在於,鄭麗文上任後,並不是沒有對外政治動作。她訪問大陸,把兩岸和平當作主軸;她接受彭博專訪時,也說訪美若能拜會最高層,「如果可能的話,當然是川普總統」,希望向美方傳達兩岸和平穩定的訊息。換言之,在鄭麗文的政治敘事裡,習近平可以被放進兩岸和平想像,川普可以被放進訪美期待,唯獨她當初在黨主席選舉中親口提出的高市早苗,卻像被悄悄抽離政治記憶。這不是外交技術問題,而是政治誠信問題。

鄭麗文必須回答:當初說要拜會高市早苗,現在還算不算數?如果算數,時間表在哪裡?路線在哪裡?要談什麼議題?如何兼顧國民黨的歷史立場、兩岸和平主張與台灣當前的現實利益?如果不算數,也應向黨員與社會交代,為什麼競選時高調拋出的政黨外交承諾,上任後卻不見下文。是因為高市早苗的右翼色彩?是因為張亞中的批評打中了深藍情緒?是因為兩岸路線優先?還是因為她重新評估後發現,當初的承諾太過輕率?

這正是鄭麗文目前最大的問題。她不是沒有政治語言,而是政治語言太即興;不是沒有國際姿態,而是國際姿態太像場景切換。面對中間選民,她談日本;面對深藍基本盤,她談兩岸;面對國際媒體,她談川普;面對黨內壓力,她又把高市早苗收回去。這種操作短期看似靈活,長期卻會使人懷疑:鄭麗文的外交不是戰略,而是聽眾管理;不是路線,而是氣氛調度。

國際政治不是選舉造勢場合,不同對象的訊號不能隨便拼貼。拜會高市早苗,傳遞的是國民黨願意經營日本保守派與安保強硬路線;拜會習近平,傳遞的是國民黨要恢復兩岸政黨交流;拜會川普,傳遞的是國民黨希望重建與美國共和黨政府的關係。

這三件事不是不能同時做,但必須有一套能夠自圓其說的戰略論述。鄭麗文的問題就在於,她只有場景,沒有架構;只有姿態,沒有路線。

國民黨若要走回執政之路 首先要補上的是政治定見

國民黨真正需要的,從來不是一個逢場作戲的外交姿態,而是一條有中華民國主體性、有歷史記憶、也有現實判斷的國際路線。對大陸,不能只剩口號式和平;對美國,不能只剩幻想式拜會;對日本,不能一方面把高市早苗當成選舉政見的道具,另一方面又在深藍反彈後退縮不前。國民黨若要重新取得執政能力,就必須證明自己不只會處理兩岸,也有能力處理美日;不只會向內部支持者交代,也有能力向國際社會交代。

尤其自民黨青年局並不是一個可以輕忽的訪問團。它長期扮演台日政黨交流的重要窗口,這次訪台也與台灣朝野主要政治人物均有互動。國民黨即使不願由主席親自接見,至少也可以安排副主席、秘書長或國際部門低調接待;即使不願高調宣傳,也可以維持基本禮數與政黨管道。

成熟的政治不是見誰都熱情擁抱,也不是不喜歡就關門不見,而是懂得在原則與現實之間,留下可進可退的空間。若連一場日本政黨青年組織的接待,都能讓對方產生被冷落的認知,鄭麗文又如何說服外界,她有能力處理比這更複雜百倍的台美日與兩岸關係?

因此,這件事不該被民進黨簡化成「鄭麗文失禮」,也不該被國民黨輕描淡寫成「報導不實」。它真正揭露的是鄭麗文的政治高度與國際視野仍然薄弱:選舉時,她敢用日本墊高自己;上任後,她急於用大陸塑造和平;訪美前,她又想用川普包裝國際能見度;可是當所有承諾放在一起看,卻看不見一條完整的路線,只看見一連串彼此矛盾的政治姿態。

鄭麗文必須回答的,不只是有沒有「放鳥」日本訪團,而是更根本的一句話:當初說要拜會高市早苗,現在還算不算數?若算數,請提出路線;若不算數,請公開交代。

政治不是名嘴現場,講過的話不能隨風散去;黨主席也不是評論員,不能昨天一句高市早苗,今天一句習近平,明天一句川普,最後卻沒有任何一個承諾需要負責。

國民黨若要走回執政之路,首先要補上的不是外交聲量,而是政治定見。鄭麗文若連自己的競選承諾都無法交代清楚,又如何讓國際相信,國民黨有能力重新處理台灣最複雜、最危險,也最需要穩定判斷的對外關係?

▼鄭麗文若連自己的競選承諾都無法交代清楚,又如何讓國際相信,國民黨有能力重新處理台灣最複雜、最危險,也最需要穩定判斷的對外關係。(圖/記者湯興漢攝)

▲▼。(圖/記者湯興漢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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