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強權政治回潮、單邊措施氾濫的此刻，透明度已非單純的技術性規範，而是維繫多邊主義不至於徹底崩解的最後一道防線。（示意圖／行政院經濟部）
●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2026年5月5日，國際治理創新中心（CIGI）高級研究員赫克托·托雷斯（Hector Torres）在韓禮士基金會（Hinrich Foundation）發表文章，直指當代多邊貿易體系正面臨存續危機。托雷斯認為，在強權政治回潮、單邊措施氾濫的此刻，透明度已非單純的技術性規範，而是維繫多邊主義不至於徹底崩解的最後一道防線。
透明度的雙重血脈 預防衝突與建立信任
托雷斯指出，透明度在多邊貿易體系中承擔著兩項互為表裡的關鍵功能。第一項功能是防止無謂的貿易衝突，當各國能清楚掌握彼此的關稅結構、補貼政策與技術性規範，因資訊不對稱而產生的誤判與猜忌便能有效降低。這就如同在擁擠的航道上，每艘船都必須開啟航行燈，不是為了暴露弱點，而是為了讓所有人都能安全通行。
第二項功能則是建立信任。托雷斯分析，國與國之間的經貿合作本質上是一種長期互動的賽局，當一國願意主動將貿易體制攤在陽光下接受其他國家的檢視與提問，這本身就是釋出善意的政治訊號。這種透過資訊共享累積而成的信任感，遠比任何華麗的外交辭令更具實質意義。中國大陸在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後的頭十餘年，正是透過大幅提升經貿體制的透明度，才逐步取得其他主要貿易國的戰略信任，也為自身爭取到相對穩定的出口環境。
然而，這兩項功能近年正同步退化。托雷斯警告，當主要大國開始將貿易政策視為地緣戰略武器，透明度的空間便遭到系統性擠壓。各國不再願意揭露自身的真實意圖，因為在對抗思維下，資訊即權力，隱蔽即優勢。這種集體退回暗室的趨勢，正在快速腐蝕多邊體系的根基，曾經照亮全球貿易航道的那盞燈，正在一盞盞熄滅。
大陸的蛻變與體系的矛盾
托雷斯特別以中國大陸在WTO架構下的表現，作為理解透明度興衰的關鍵案例。2001年大陸剛入會時，其經貿體制的透明度確實不高，許多補貼措施與監管規範猶如黑箱。但在往後十餘年間，大陸逐步學會了這套遊戲規則。
托雷斯認為，WTO的透明度機制，包括定期政策檢討與強制性通知義務，確實發揮了社教化的功能，讓大陸這樣一個巨大的新興經濟體，開始理解並運用基於規則的國際經貿語言。
據托雷斯觀察，大陸提交WTO的通知數量與品質在2010年代中期達到高峰，這顯示其並非沒有能力符合透明化要求。然而這項進展在近幾年出現逆轉，原因並不複雜：當體系內的霸權國家本身也開始無視透明度規範時，要求其他國家繼續遵守同一套規則在政治上就變得極其困難。
大陸的案例帶來的雙重啟示是：一方面，透明度的社教化機制確實有效，連規模如此龐大、體制如此特殊的經濟體都能被引導融入規則體系；另一方面，這套機制極其脆弱，一旦主要玩家帶頭違規，整個社會契約就會從內部瓦解。大陸今日在透明度上的退卻，某種程度上正是對體系雙重標準的戰略回應。
川普的對等關稅 偽裝成公平的暗箱革命
川普在其第二任期內，將「對等關稅」從競選口號升級為實際政策工具。這項舉措在托雷斯看來，是對多邊透明度原則最致命的一擊。表面上看，對等關稅訴求的是公平：你課我多少稅，我就課你多少稅，簡單明瞭。但托雷斯深入剖析其運作邏輯後指出，這套機制從根本上就是一個巨大的透明度黑洞。
傳統的多邊關稅談判，無論結果多麼不完美，至少是在一個相對透明的架構下進行。各國提出減讓清單，歷經多邊審議與雙邊諮商，最終形成具有法律約束力的承諾表，這個過程雖繁瑣，但每一步都有跡可循。
而川普的對等關稅則全然不同，關稅稅率的計算公式從未真正公開，所謂「對等」的認定標準完全由美國單方面裁量。這不是談判，而是基於不透明資訊的單方判決。
托雷斯警告，這種做法一旦被其他大國模仿，將徹底摧毀全球貿易體系僅存的預測可能性。當每個國家都可以任意聲稱他國措施「不對等」並逕自實施報復性關稅，且整個決策過程無須向任何國際機構揭露資訊時，全球貿易就會退化成霍布斯式的叢林狀態。在叢林裡，沒有規則，只有實力；沒有透明度，只有猜忌與突襲。
▼每個國家都可以任意聲稱他國措施「不對等」並逕自實施報復性關稅，且整個決策過程無須向任何國際機構揭露資訊時，全球貿易就會退化成霍布斯式的叢林狀態。（圖／路透）
不透明的代價 通膨與成長的失落
透明度的崩解，其衝擊正透過具體的經濟指標滲透進每個國家的日常。托雷斯分析，當貿易政策愈來愈難以預測，企業的長期投資決策就會陷入癱瘓。從半導體到新能源車，各國企業被迫同時準備多套劇本，不是為了追求效率，而是為了應付不知道何時會突然降臨的關稅風暴。這種生產冗餘，是對全球資源的巨大浪費。
更直接的衝擊反映在持續頑固的通膨壓力上。不透明的貿易壁壘本質上是對供應鏈課徵隱形稅，當進口商無法確知下一個季度的關稅成本，唯一理性的做法就是全面性漲價，將不確定性的代價轉嫁給消費者。托雷斯的看法是，各國央行在對抗通膨上的左支右絀，很大一部分原因源自於貿易政策的高度不可預測性，而這正是透明度喪失的直接後果。
全球貿易成長動能的流失同樣與此息息相關。據托雷斯觀察，過去支撐貿易成長的，不只是比較利益，更是一套讓商人敢於跨海做生意的制度性可預測環境。當這套環境崩壞，即使關稅表面上並未全面提高，光是規則的不可知與反覆無常，就足以讓貿易活動窒息。不透明的代價，最終是由全球的經濟成長來買單，由每一個消費者與勞動者共同承擔。
結語 黑暗中的最後燈塔
托雷斯揭示了一個殘酷現實：多邊主義的危機，本質上是一場透明度的危機。關稅約束、爭端解決、規則談判等所有機制，都必須仰賴資訊的自由流動才能運作，沒有透明，所有機制都是瞎的。
他認為，必須將透明度從道德勸說升級為具約束力的強制機制，未按時提交貿易政策通知的國家，應在爭端解決程序中承擔較重的舉證責任；WTO秘書處也應被授權主動蒐集並驗證各國貿易措施資訊，而非被動等待成員國提交。這道防線若真的失守，失去的將不只是WTO，而是一個可以合理預期的全球經濟秩序。
▼去支撐貿易成長的，不只是比較利益，更是一套讓商人敢於跨海做生意的制度性可預測環境。當這套環境崩壞，即使關稅表面上並未全面提高，光是規則的不可知與反覆無常，就足以讓貿易活動窒息。（圖／資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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