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挖坑美國沒跳　川習會後的台灣：在風險中找到自我出路

▲ 這次川習會結果與外界預期大不同，沒有第四公報也沒有聯合聲明，由雙方各自發表不同版本的會談敘事。（圖／路透）

●王宏仁／成大政治系教授、國策研究院執行長

川習會結束後，國際媒體與台灣社會最初的反應，多半聚焦在「台灣是否在美中互動之中會被交易」的問題。然而，若從目前雙方公開的內容與後續公布的資訊來看，原先外界擔憂的「川普賣台」並未真正出現。相反地，這次川習會更值得注意的地方，在於北京與華府對台灣問題的理解方式，已經開始出現某種結構性落差，這種落差，反而可能成為未來台海局勢的重要轉折點。

筆者並不認同目前許多評論對於川習會的觀察結論。包括認為此次會面代表「美國有求於中國」、認為台灣未來的國際參與空間將因此被進一步壓縮、甚至進一步推論台灣應該重新回到「與中美等距交往」的路線，這些說法其實都過度誇大了北京在此次領導人會面中的戰略成果。甚至，國內還出現某些聲音認為，現在已經進入到「美中共管台灣」的時期，在此情況下，國民黨主席鄭麗文接下來的訪美行程，更加顯得有意義。

北京戰略意圖明顯　風控台灣防堵美介入印太

北京此次的戰略意圖其實相當清楚。中方官媒顯示出來的是，習近平一再強調台灣問題是中美關係「最重要問題」，甚至將其與「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直接連結。這種說法的真正目的，並不只是要重申中國立場，而是試圖建立一種新的政治邏輯：只要美中希望維持穩定，台灣問題就必須被優先管理、被限制，甚至被納入某種默契性的降溫框架。從這個角度而言，北京真正想推動的，並不是一次性的對台讓步，而是讓台灣議題逐漸變成未來美中關係中的結構性限制條件。

▲川習會北京戰略意圖明顯，想要重新定義台灣問題，要風控台灣，防堵美介入印太戰略空間。（圖／路透）

換言之，中國真正想要的，不一定是外界原先猜測的第四公報，也未必是要求川普公開說出「反對台獨」或「支持和平統一」等敏感語句。北京更深層的目標，是試圖影響華府未來對台灣問題的戰略思考方式。中國希望美國逐漸接受到台灣不是一個可以積極運用的戰略資產，而是一個需要被穩定管理的高風險議題。一旦這種認知在美國政策圈中形成，北京便能持續以「避免台海風險」為理由，限制美國在印太地區的戰略介入空間。

川普不配合政治演出　把台灣抽離美中談判桌

然而，川普本人這次的實際反應，並沒有完全落入北京期待的節奏之中。原先許多評論員擔憂的第四公報並未出現，美中甚至連聯合聲明都沒有，反而是雙方各自發表了不同版本的會談敘事。川普本人對台灣問題刻意保持模糊，沒有配合中國官媒所期待的「台灣是美中最核心議題」的政治演出；國務卿盧比歐則重申美國對台政策沒有改變，美方也未出現任何實質性調整對台政策的公開承諾。

這裡其實透露出一個相當重要的訊號：川普政府未必再用過去「美中台三角關係」的固定框架看待台灣問題，而是開始將台灣從美中談判架構中相對抽離。換言之，對川普政府而言，中國與台灣是一組關係，美國與台灣則是另一組關係，兩者未必要被綁在同一個談判邏輯之中。這也是為何川普即便承認與習近平談到台灣問題，卻沒有進一步刻意強化其重要性。因為對美方而言，台灣並不是中國定義下的「中美關係核心問題」，而是另一個獨立出來的美台關係。

這樣的變化，其實對台灣而言，未必是壞消息。過去長期以來，台灣問題經常被放在美中關係的附屬框架之下，也就是台灣的安全與空間，很大程度被視為取決於美中關係好壞，這也是習近平現在想要繼續推動的。但是，美國對台灣的理解方式正在出現轉變。近年美國對台合作越來越強調供應鏈、科技安全、無人機、資安、能源韌性與印太夥伴網絡，而不只是傳統軍售問題。這意味著，美國早就將台灣當做一個直接合作的安全與科技夥伴，而非單純的美中談判變數。

▲對於北京的意圖，川普並沒有配合中方的政治演出，模糊了台灣問題，把台灣抽離美中談判桌。（圖／路透）

當然，這種結構變化對台灣並非完全沒有風險。當北京發現到華府並沒有要進入到美中共管台灣的框架下時，北京對台灣施加的直接壓力很可能就會進一步增加。中國會更頻繁透過軍事、外交、經濟與認知戰方式，測試台灣是否能在缺乏「美中默契保護」的情況下維持穩定。同時，北京也會持續對外宣傳，將台灣塑造成中美關係中的「麻煩來源」，企圖迫使華府重新接受「共同管理台灣」的邏輯。

美中關係結構變化中　台灣要在風險中找出路

但問題在於，北京現在其實也面臨到自己的戰略困境。習近平雖然在中國主場給予川普高規格歡迎儀式，並持續對川普進行警告與施壓，但真正的問題是，北京手中還剩下多少實質籌碼？中國市場是否願意真正開放？這次美中貿易協議能否落實，還是會重演2020年協議後中國未完全履約的情況？稀土、芬太尼與出口管制問題，中方能否提出真正讓川普滿意的方案？在美國持續強化高科技出口管制的情況下，中國經濟與科技體系本身也將承受巨大的壓力。

甚至在伊朗問題上，北京雖然可以口頭支持美國維持中東穩定，但中國真正能提供的實質協助其實有限。更何況，接下來習近平還將接待俄羅斯總統普丁的來訪。這並非巧合，而是北京必須向外界重新確認，中俄「無上限夥伴關係」並未動搖。但這樣的畫面，對周邊國家而言，反而進一步強化了中國、俄羅斯與朝鮮逐漸形成區域威脅結構的印象。日本近年安全戰略的大幅轉向，某種程度上便是建立在這種認知之上。

這次的川習會讓我們看到，北京對於「如何迫使美國接受中國版本的台灣框架」，其實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大的掌控能力。台灣需要思考的，是要如何持續維持自身在國際體系中的功能性與戰略連結，讓北京所追求的定義，無法輕易在國際間對台灣進行政治主導，也無法再脅迫國際社會的成員遵守那個不切實際的一中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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