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場國民黨內部課程外洩出來的發言,讓鄭麗文與趙少康的矛盾重新攤在陽光下。(圖/記者湯興漢攝)
●何啟聖/資深媒體人
一場國民黨內部課程外洩出來的發言,讓鄭麗文與趙少康的矛盾重新攤在陽光下。鄭麗文在「空戰執行力」培訓課程中批評趙少康,趙少康則以嘲諷語氣反擊,稱她「戰力無邊」,既能搞定北京,又能搞定華盛頓,還能見川普、拿諾貝爾和平獎,甚至帶領中華民國重返聯合國。
趙少康兩次扮演警報器與救火隊 國民黨恐怕不能只當成一場口水戰
幾天過去,這場口水戰的聲量或許稍退,但它留下的問題卻更值得國民黨深思:鄭麗文究竟如何看待黨內前輩?如何面對不同意見?又如何處理從黨主席選舉延續至今的網路攻擊與黨內清算?如果一位黨主席對外急著證明自己有能力打開兩岸局面,對內卻放任同志相互撕裂,那麼國民黨要面對的,就不只是趙少康與鄭麗文之間的個人不合,而是整個政黨路線與領導風格的警訊。
尤其趙少康這個名字,在國民黨路線鬥爭史上並不陌生。三十多年前,他曾站在黨內少壯改革派的位置,警覺李登輝路線正在變質;今天他再度對鄭麗文提出質疑,國民黨恐怕不能只當成一場口水戰聽過就算。
趙少康在國民黨史上,從來不是一個安靜的人。他尖銳、好鬥,話常說得太滿,也常讓黨內同志難以招架。但必須承認,三十多年前,他就是國民黨內最早警覺李登輝路線變質的代表人物之一。當年新國民黨連線之所以能成氣候,後來新黨之所以能在90年代初期迅速形成政治能量,並不是因為趙少康一個人嗓門大,而是國民黨基層確實有相當多人,已經對李登輝的路線轉向感到不安。
那些基層黨員、深藍支持者與中華民國派群眾,未必都能用完整的政治學語言說清楚問題在哪裡;但他們直覺上感覺得到,國民黨好像正在被帶往一條不再像國民黨的路。趙少康當年扮演的角色,就是把這種不安說出來。他質疑李登輝,不只是質疑一位總統的權力操作,而是質疑國民黨是否正在失去自己的歷史座標。
1994年台北市長選舉,趙少康代表新黨參選,炮口不只對準民進黨,也對準李登輝主導下的國民黨。當年他在辯論中的語言極其猛烈,甚至把「李登輝國民黨」與民進黨並列為台灣危機的一部分;那時許多藍營人士認為他太衝、太急、太會分裂國民黨。但多年後回頭看,李登輝提出「特殊國與國關係」,晚年更成為台獨路線的重要象徵,國民黨恐怕很難否認:趙少康當年的警告,至少不是無的放矢。
也因此,今天趙少康再度質疑鄭麗文,不能只被簡化為「老人鬥嘴」或「派系不滿」。當年他質疑李登輝,是擔心國民黨被一個深藏不露的改造者帶向台獨化;今天他質疑鄭麗文,則是擔心國民黨被一個急於證明自己兩岸能量的黨主席,帶進另一種失衡。方向看似相反,問題卻是同一個:國民黨到底還能不能守住自己的中華民國路線?
更何況,趙少康之於今天的國民黨,也不是一個可以被鄭麗文隨手貶低的人。2024總統大選,藍白合破局後,侯友宜臨時宣布由趙少康擔任副手。趙少康在極短時間內接下副總統候選人的角色,替侯友宜補上論述火力、媒體聲量與深藍動員。當時不少藍營支持者認為,若沒有趙少康壓陣,侯友宜選情很可能更加低迷,甚至可能面臨被柯文哲超車的危機。這當然是選後推論,未必能用民調完全證明;但至少可以說,趙少康不是在國民黨順風時來分功,而是在國民黨最狼狽、最需要火力支援時,被臨時推上戰場。
更值得玩味的是,鄭麗文今日在藍營媒體場域中的能見度,也未必能完全脫離趙少康系統的政治滋養。趙少康發起「戰鬥藍」後,透過媒體與政治結盟,把一批藍營民代與意見領袖包裝成更敢戰、更敢衝撞民進黨的力量。鄭麗文這幾年能在深藍支持者中累積「敢戰」形象,某種程度上也受惠於這種戰鬥藍氛圍與少康系統所建立的媒體舞台。她被看見、被放大、被塑造成敢戰形象,並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政治紅利。
如今她坐上黨主席位置,卻對趙少康的質疑以近乎輕蔑的方式回應,這不只是路線之爭,也多少帶著一種政治人情的反諷。趙少康可以被批評,也不是永遠正確;但從李登輝時代到2024大選,他至少有兩次在國民黨關鍵時刻扮演警報器與救火隊:一次是提醒國民黨警覺李登輝路線變質;一次是在侯友宜選情危急時補上藍營火力。今天他再度提醒國民黨注意鄭麗文的路線與權力性格,國民黨即使不全盤接受,也不該用一句「都沒在聽」輕輕帶過。
李登輝與鄭麗文,當然不是同一種人。時代不同,權力條件不同,政治能力也不同。但兩人有一個相似之處:他們都不是傳統國民黨血統出身,卻都在國民黨最關鍵的權力結構中取得位置。李登輝青年時期曾有共產組織經歷,後來進入國民黨體制,從農經專家、政務官、台北市長、台灣省主席,到被蔣經國拔擢為副總統,最後繼任總統。鄭麗文則從民進黨轉入國民黨,在連戰延攬下進入藍營核心,擔任黨發言人、文傳會主委,也曾取得不分區立委等位置。
問題從來不是一個人曾經來自哪裡。政治人物可以轉向,政黨也可以接納新人。真正的問題是:當國民黨把權力交給一個有複雜政治前史的人時,有沒有能力判斷他的終局意圖?有沒有制度檢驗他的路線?有沒有足夠的政治智慧,看出他究竟是來強化國民黨,還是來改造國民黨?
▼趙少康在國民黨史上,從來不是一個安靜的人。他尖銳、好鬥,話常說得太滿,也常讓黨內同志難以招架。但必須承認,三十多年前,他就是國民黨內最早警覺李登輝路線變質的代表人物之一。(圖/記者劉亮亨攝)

鄭麗文不只是藏不住總統夢 更深的問題是把黨主席轉化為權力擴張工具
李登輝最可怕之處,不只是他的政治前史,而是他的忍功與隱功。
他可以在蔣經國身邊多年不露鋒芒,可以在繼任總統初期繼續講國民黨語言,也可以在黨內仍有外省菁英、軍方勢力與保守力量制衡時,暫時不急於攤牌。他知道什麼時候該低頭,什麼時候該等待,什麼時候只推一步,什麼時候先不說破。他不是沒有方向,而是方向藏得深;他不是沒有企圖,而是企圖收得久。
這就是李登輝的政治可怕之處。他忍到自己逐步掌握黨、政、軍、情治與憲政改造主導權,才一步一步推動國民黨本土化、中華民國台灣化,最後把國家路線推向「特殊國與國關係」。等國民黨看清楚時,李登輝已經不是一個可以被黨內制衡的副手,而是一個掌握國家機器與黨機器的總統。
鄭麗文也不是完全沒有忍功。軍購案從國民黨中央原先較強硬的姿態,最後轉為藍白共同支持七千八百億元版本,對剛接任黨主席的她而言,絕不是一場漂亮的勝仗;但她吞了。她沒有讓戰場繼續擴大,也沒有讓藍白合作立刻破局。外界當然可以合理懷疑,這樣的退讓是否與對美關係、訪美接待規格,甚至未來個人政治布局有關;但即使撇開這層推測,至少可以看出,鄭麗文知道什麼時候該忍。
可是,她會忍,卻不會隱。
鄭麗文的不隱,並不只是表現在「鄭習會」之後藏不住總統夢,也早已表現在黨主席選舉期間那套網路空戰。從黨主席選舉開始,圍繞鄭麗文的外圍網路攻擊便已相當猛烈,大量 YouTube 影片、短影音剪輯、AI 配音與情緒化標題,接二連三攻擊黨內競爭者與不同意見者。那不是正常的政見辯論,也不是健康的黨內競爭,而是把同志先打成敵人,再用疲勞轟炸的方式摧毀其政治形象。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套打法並沒有在黨主席選舉結束後停止。選前攻擊競爭者,選後攻擊不服從者;從趙少康、柯志恩到侯友宜,只要與鄭麗文路線不一致,或可能成為她未來政治盤算中的障礙,就會被外圍頻道輪番圍剿。形式上看,是 YouTube、短影音、AI 配音與剪輯技術;本質上看,卻是最舊式的黨內清算:先把黨內菁英打成敵人,再把國民黨變成個人權力鬥爭的戰場。
在黨主席選舉期間,就有人提醒鄭麗文應該出面制止這種拙劣手法。因為她若真要承擔黨主席,就不能一邊口口聲聲說要團結國民黨,一邊默許支持者與外圍頻道攻擊黨內同志。趙少康也好,柯志恩也好,侯友宜也好,都不是民進黨的側翼,不是國民黨的敵人,而是國民黨未來選戰中可能需要倚重的戰力。黨主席若坐視這些人被網路外圍一個個打成靶子,這不是領導,而是縱容。
鄭麗文真正需要被嚴肅追問的地方,也正在這裡。她不是不知道這些攻擊存在,不是不知道這些影片在黨內造成撕裂,更不是不知道這套打法會讓國民黨繼續內耗。可是她始終沒有真正切割,也沒有以黨主席的高度明確制止。她選擇沉默,而在政治現實裡,沉默有時候不是中立;沉默久了,就會被外界解讀為默許,甚至讓這套攻擊模式成為她權力外圍的一部分。
所以,鄭麗文的問題不只是急著鋪排2028,也不只是藏不住總統夢。更深的問題是,她是否正在把國民黨主席的位置,逐漸轉化為個人權力擴張的工具。選前靠網路攻擊削弱對手,選後又任由網路攻擊壓制同志;嘴上說團結,實際上卻讓清算的氣氛持續延燒。這樣的黨主席,真正傷害的不是趙少康、柯志恩或侯友宜個人,而是國民黨作為一個政黨所剩無多的黨格與互信。
「鄭習會」之後,她主動引述美國學者的說法,稱自己若能降低台海敵意、促成和平繁榮,甚至可能獲得諾貝爾和平獎。這話當然可以解釋成玩笑,也可以包裝成和平願景;但政治人物最怕的,正是玩笑裡露出真心。鄭麗文不是不知道這句話會被放大,她也不是不知道「諾貝爾和平獎」這幾個字在政治場域裡有多刺眼。問題是,她還是說了,而且說得像是在提醒別人:你們看,我不是只在國民黨內有聲量,我已經被放進國際政治的想像裡。
趙少康這次反酸她能擺平北京、華盛頓,還能見川普、拿諾貝爾和平獎,酸的正是這個點。對一個黨主席而言,最危險的不是被政敵攻擊,而是自己的話語讓人看見野心太早浮上水面。鄭麗文若只是要為國民黨打開兩岸溝通管道,她可以低調;若只是要為2026鋪路,她可以沉穩;若只是要做造王者、造后者,她更應該把焦點放在黨,而不是放在自己。
「鄭麗文急得快」國民黨若還看不懂 那就是自願忽視
偏偏她最藏不住的,就是自己。
另一場訪問中,主持人問她2028國民黨總統人選是否也有人提到她。照理說,一位剛接任黨主席、又曾在黨主席選舉政見中強調自己要做「造王者、造后者」的人,最合理的回答,是把球推回黨的整體布局,強調2026尚未完成,2028言之過早。可是鄭麗文不是這樣回答。她的反應更像是深怕外界不知道她已經被放進總統想像名單,連聲附和,彷彿那不是一個需要謹慎處理的問題,而是一個終於等到的提示。
那一刻,她似乎忘了自己曾經承諾要造王、造后;她露出來的,卻像是最想造的其實是自己。
這就是鄭麗文與李登輝最大的不同。李登輝是忍到權力成熟才出手;鄭麗文是權力才剛到手,就讓人看見她已經在想下一座山頭。李登輝藏得深,所以國民黨醒來時已經太晚;鄭麗文急得快,所以國民黨若還看不懂,那就不是被欺瞞,而是自願忽視。
趙少康當年不是預言家,但他說出了國民黨基層心裡最深的疑懼。今天他再度開口,國民黨至少不該假裝聽不見。因為歷史有時候最諷刺的地方,不在於它完全重演,而在於它換了一個方向、換了一個人物、換了一套語言,卻又把同一個問題推回國民黨面前:這個黨到底有沒有能力守住自己的路線?
國民黨可以討厭趙少康的語氣,可以不喜歡他的尖銳,也可以批評他過去在藍營分裂中的責任。但國民黨不能忘記,當年他質疑李登輝時,很多人也覺得他太吵、太衝、太會破壞團結;2024年他臨危受命替侯友宜補火力時,也未必人人都喜歡他的風格。可是政治人物有時候不是用「好不好相處」來評價,而是要看他在關鍵時刻有沒有講出問題。結果多年以後,歷史證明,真正破壞國民黨路線根基的,未必是那個大聲警告的人,而是那個被太多人選擇相信、選擇忍讓、選擇看不見的人。
鄭麗文今日最大的問題,不是她曾經是民進黨人,也不是她敢與趙少康鬥嘴。她真正的問題是:身為國民黨主席,她究竟要先完成2026的黨務整合,還是已經急著把兩岸會談、對美互動、黨內空戰與個人聲量,全部鋪成自己的2028起跑線?
李登輝有忍功,也有隱功;鄭麗文有忍功,卻沒有隱功。她忍得住軍購潰敗,卻藏不住總統夢;她說要團結國民黨,卻任由黨內清算持續發生。對國民黨而言,這不是小事。因為一個政黨最危險的時刻,從來不是外面有人批評它,而是裡面有人把它當成自己登高的梯子,黨內卻還以為那是在帶大家爬山。
▼她似乎忘了自己曾經承諾要造王、造后;她露出來的,卻像是最想造的其實是自己。(圖/記者李毓康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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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鄭麗文今日最大的問題,不是她曾經是民進黨人,也不是她敢與趙少康鬥嘴。她真正的問題是:身為國民黨主席,她究竟要先完成2026的黨務整合,還是已經急著把兩岸會談、對美互動、黨內空戰與個人聲量,全部鋪成自己的2028起跑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