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子化並非單一因素所致,而是由居住成本、勞動條件、家庭制度與性別議題所形成的結構性問題。(示意圖/達志影像/美聯社)
●約博/公共事務評論者
近期本人於媒體發表《為何綠色執政導致台灣「生不如死」?——從人口結構崩壞看國安危機》一文後,引發不少相關的論辯,也被部分大陸媒體及自媒體轉載、改寫,甚至被納入特定政治宣傳框架之中。對此,本人有必要說明自己的寫作初衷。
首先,本文關注的核心始終是台灣的人口結構問題,而非兩岸間的政治攻防。少子化、高齡化、人口負成長、青年居住困境、世代失衡等現象,都是台灣,乃至全球範圍當前客觀存在且日益嚴峻的公共政策挑戰,進而形成國安危機議題。無論任何政黨執政,這些問題都值得被嚴肅面對與檢討。
其次,作為評論者,本人一向秉持「就事論事、依理論理」的原則。文章中對執政當局的批評,是基於對公共政策效果與社會現實的觀察所致,而非服務任何政治勢力或特定意識形態。民主社會本來就需要透過理性的批評與辯論,促進政策改善,而非將所有不同意見簡化為政治立場之爭。
部分大陸媒體在轉載過程中,加入了原文所沒有的政治詮釋與宣傳色彩。對於這些改寫與延伸解讀,本人既未參與,也無意配合。媒體如何使用公開發表的評論,自有其立場與考量,但那並不代表作者本人的全部觀點。
本人的立場沒有改變:批判是為了改善,討論是為了解決。人口危機值得全社會共同面對,但不應淪為特定陣營的政治操作。
筆者注意到,部分大陸媒體及自媒體平台在轉載過程中,重新包裝標題、強化政治對立,並將原本聚焦人口結構與社會治理的討論,納入其既有的對台政治敘事框架。此類媒體操作如何評價,見仁見智,但並不影響本文對人口危機本身的關注與論述。
「少子化」宏觀因素探討
台灣真正需要面對的是問題本身,而非問題被誰拿來引用。無論是出生率持續探底、高房價壓力、青年發展困境,或高齡社會帶來的財政與照護挑戰,這些現象都不會因為政治立場不同而消失。
當自由主義的個人自主價值,結合高房價、高競爭與福利不足的社會結構時,容易加劇少子化趨勢。因為當個人主義價值、自由市場機制與福利制度不足同時存在時,導致人民個體主義盛行,進而強調自我意識與個人主體性。
這種現象一方面導致年輕人成家立業的意願降低,另方面新自由主義經濟政策的擴張,也被部分學者視為造成高房價、貧富差距擴大及少子化的重要結構背景之一。
凡此種種,都是當代工業化社會與後工業社會面臨少子化的重要結構因素。至於在福利政策相對健全的歐洲國家,其結婚與生育率相對較高,這與其較成熟的福利國家制度及社會民主政策取向有關。
一、現實觀點:高房價與生育率息息相關
東亞社會普遍具有「先成家(買房)後立業(生子)」的傳統觀念,因此「房價所得比」與「生育率」呈現明顯的負相關取向。
| 國家/地區 | 總生育率 (2024-2025估值) | 房價所得比 | 青年面臨的主要「體制性剝削」特徵 |
|---|---|---|---|
| 台灣 | 0.85 (2025年恐探底) | 約 15 - 20倍 (台北市更高) | 薪資停滯、房價與租金飆漲、高工時 |
| 韓國 | 0.72 (全球最低) | 約 25 - 30倍 (首爾圈) | 財閥壟斷資源、極度內卷的升學與就業壓力 |
| 中國 | 約 1.0 - 1.09 | 約 30 - 40倍 (北上廣深) | 掏空六個錢包買房、996高壓工時、教育內卷 |
| 日本 | 約 1.20 | 約 10 - 15倍 (東京圈) | 終身僱用制崩解、非典型就業增加、階級固化 |
▲註:房價所得比指中位數住宅價格與中位數家庭年收入的比例,數值越高代表買房負擔越重。
從表格中可以清楚看出,東亞地區的生育率崩盤,本質上是一場「青年世代對高壓生存環境的無聲罷工」。韓國與台灣的房價所得比極高,且勞動環境對雙薪家庭不友善,導致生育率墊底;日本雖然經歷了泡沫經濟破裂後的房價修正,房價所得比相對較低,生育率也因此在東亞中相對「持穩」。
此份數據正可強而有力地支撐「不解決房價與剝削,生育率就不可能回升」的論點。
二、理論觀點:
1. 福利國家理論視角
丹麥社會學者 Esping-Andersen 指出,在社會福利政策中,「去家庭化」(De-familialization)是解釋東亞少子化困境核心的理論之一。「去家庭化」的真正含義是:降低個人在生存、照顧與福利上對「家庭」的依賴,改由「國家」或「社會」來承擔,此即所謂福利國家的政策主張。
真正的解方不是發幾千塊的「催生津貼」,而是國家必須介入,實行「去家庭化」政策:
| 比較維度 | 過度家庭化 (東亞/台灣現況) | 去家庭化 (北歐/福利國家模式) |
|---|---|---|
| 核心概念 | 個人生存與福利高度依賴「家庭資源」 | 國家承擔基本福利,個人可獨立於家庭生存 |
| 居住模式 | 靠長輩金援買房,買房與結婚高度綁定 | 完善的社會住宅與租屋保障,青年可獨立居住 |
| 照顧責任 | 依賴女性辭職育兒、或長輩無償帶孫 | 國家提供普及且平價的公共托育與長照服務 |
| 政策思維 | 發放「現金津貼」,讓家庭自己在市場找出路 | 直接提供「公共服務」,將照顧責任社會化 |
| 最終結果 | 負擔過重,青年選擇「不婚不生」以求自保 | 負擔減輕,青年敢於步入婚姻與生育 |
「只有當年輕人不需要依賴家庭也能活得很好時,他們才會有勇氣去建立一個新的家庭。」 當國家透過公共托育(照顧去家庭化)、社會住宅(居住去家庭化)把重擔接過去,年輕人不再被「體制性剝削」壓得喘不過氣,生育就不再是階級墜落的同義詞,而是自然而然的生命選擇。
若將視野擴大,從國際成功案例出發,我們可以參考以下幾個在體制改革上取得成效的歐洲國家案例。他們的核心理念是「將生育視為公共財,由國家承擔大部分成本,而非懲罰年輕人」:
1. 法國:將家庭與稅制深度綁定(長期維持在歐洲較高水準)
首先,家庭商數稅制(Quotient familial): 法國的所得稅不是按「個人」算,而是按「家庭人數」算。生越多孩子,家庭總所得被除的基數就越大,適用的稅率級距就越低,甚至可以免稅。這實質上大幅減輕了多孩家庭的經濟負擔。
其次,完善的公共托育: 提供極高比例的公立托兒所,且費用依家庭收入彈性調整,讓女性不必在「生孩子」與「保住工作」之間做單選題。
2. 瑞典:強制打破性別剝削與職場懲罰(生育率約 1.5-1.6)父母共享的育嬰假(Parental Leave)
瑞典提供長達480天的帶薪育嬰假,其中有90天是「專屬父親」的(不用就作廢)。這項政策強制男性回歸家庭分擔育兒,消除了企業「只針對女性的職場歧視與生育懲罰」。
去商品化的居住政策: 透過強大的社會住宅與租金管制體系,確保青年不會將大半收入貢獻給房地產市場。
3. 德國:真金白銀的收入替代(生育率約 1.5)
父母津貼(Elterngeld): 為了讓父母安心請假育兒,德國政府提供高達原薪資65%至100%的津貼(有上限),最長可領14個月。這不是單純的「發紅包」,而是實質的「收入替代」,保障青年在生育初期的生活品質不墜。
2. 性別平等理論視角
在性別因素方面,最具影響力的理論之一,是人口學家 Peter McDonald 所提出的「性別公平理論(Gender Equity Theory)」。McDonald 認為:
當社會出現以下矛盾時,生育率就容易崩跌:女性在教育領域獲得平等機會以及女性在職場領域獲得平等機會。但同時:家務主要由女性負擔、育兒主要由女性負擔、職場仍懲罰生育女性,就會形成所謂的:公共領域平等,私人領域不平等。結果就是女性傾向:延後結婚、延後生育、少生、不生。
這套理論經常被用來解釋:日本、韓國、台灣、義大利、西班牙等超低生育率國家。
結論
綜合而言,少子化並非單一因素所致,而是由居住成本、勞動條件、家庭制度與性別議題所形成的結構性問題。高房價使青年難以獨立成家;過度家庭化使照顧責任集中於家庭內部;性別議題則可能使個人在職場發展與家庭照顧之間承受雙重壓力。三者相互強化,最終形成今日東亞社會普遍面臨的超低生育率現象。
除此之外,個人主義與性別意識的過度強調,也是部分學術研究當中曾提出討論的可能因素之一。個人認為,在台灣近年社會文化與公共論述的發展脈絡下,此類價值觀因素對婚育行為的影響,或許較一般理論模型所呈現者更為顯著,值得進一步觀察與研究。
人口政策從來不是單純的生育政策,而是整體社會制度與價值觀變遷的縮影。一個讓青年不敢成家、不敢生育的社會,其問題往往不在於青年本身,而在於國家整體在居住、勞動、照顧與社會保障體系出了問題。
當我們將少子化視為國安危機時,真正需要檢討的或許不是青年為何不生,而是國家是否已經提供足以讓青年安身立命、成家立業的條件,讓下一代願意誕生於這個社會。
▼人口政策從來不是單純的生育政策,而是整體社會制度與價值觀變遷的縮影。一個讓青年不敢成家、不敢生育的社會,其問題往往不在於青年本身,而在於國家整體在居住、勞動、照顧與社會保障體系出了問題。(圖/CF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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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人口政策從來不是單純的生育政策,而是整體社會制度與價值觀變遷的縮影。一個讓青年不敢成家、不敢生育的社會,其問題往往不在於青年本身,而在於國家整體在居住、勞動、照顧與社會保障體系出了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