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許多老師每天走進教室前,心裡想的第一件事,不再是:「今天要怎麼把課上好?」而是:「今天不要出事就好。」(示意圖/VCG)
●林文瑛/退休大學教師、教育心理學者、《教壇心語》podcast主持人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許多老師每天走進教室前,心裡想的第一件事,不再是:「今天要怎麼把課上好?」而是:「今天不要出事就好。」不要被投訴、不要被錄音、不要被截圖、不要被申訴、更不要上新聞。
這聽起來或許有些誇張,但對不少第一線教師而言,卻是再真實不過的日常。教育現場有一個愈來愈常被提起的名詞,叫做「防禦性教學」。
所謂「防禦性教學」,是指教師在做任何決定時,優先考量的不再是教育效果,而是可能伴隨而來的法律風險、申訴風險與輿論風險。當老師思考的第一個問題從「這樣做對孩子最好嗎?」變成「這樣做會不會被投訴?」時,防禦性教學就產生了。
許多人以為這只是個別老師的抱怨或特例,然而,如果我們仔細觀察近年的教育現場,就會發現這其實是一個值得社會正視的警訊。根據調查,台灣有超過半數的教師曾經考慮離開教育現場;有三分之一具有教師資格者選擇不進入教職體系。當老師開始害怕介入學生問題時,最終受到影響的往往不是老師,而是孩子。
老師到底在困擾什麼?
很多人會問:「老師行得正、坐得端,有什麼好怕的?」然而,許多教師最大的壓力來源,早已不是教學工作本身,而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面臨不合理的申訴與調查」。
根據相關統計,2024年全台教師相關檢舉案件超過五千件,但最終成立比例僅約3.3%。這並不代表所有未成立的申訴都是惡意的,但也反映出許多教師即使最後證明沒有違失,仍必須耗費大量時間與心力接受調查、撰寫說明、參與會議,甚至承受外界質疑。
有教師形容,被申訴一次,就像被車撞過一次。即使最後證明清白,那種被懷疑、被審視、被貼上標籤的感受,往往仍會長久留在心裡。
於是,許多老師逐漸學會一套保護自己的生存策略:敏感議題少碰為妙、學生衝突盡量避免介入、人際糾紛能轉介就轉介、親師溝通能留書面就不口頭。不是因為冷漠,而是因為做得越多,風險似乎就越高。
最令人擔憂的不是老師變少 而是教育變冷
很多人誤以為防禦性教學就是老師不想做事,其實不然,絕大部分老師還是照常按部就班地上課。真正的遺憾是,老師開始不敢多做一點,老師被迫把自己的熱情與溫度收起來,變得凡事點到為止。
教育真正重要的部分,從來不只是課本上的知識。許多人回憶求學時光,最難忘的往往不是某一堂課,而是那位願意傾聽自己、關心自己、在人生低谷時伸出援手的老師。然而,這些改變孩子生命的重要時刻,往往都發生在課程標準與行政規範之外。
我有一位當國小一年級老師的學生,跟我分享過一個非常心痛的親身經歷:他班上有一個小男生,因為身上常常散發嚴重的異味,在班上被同學孤立排擠。我這位學生很不忍心,深入了解後,才發現孩子是由辛苦做資源回收的阿公撫養的,阿公每天工作到很晚,根本無暇顧及孩子的衛生。
我這位學生自費去買了全新的內衣褲、外衣和洗沐用品放在學校。每天早自習,他會帶著這個孩子到學校廁所的洗手台,教他怎麼把臉、脖子和手臂擦洗乾淨,並陪著他換上乾淨的衣服,再把髒衣服收進袋子裡。這是一件多麼有愛心、多麼溫暖的教育舉動!
可是,當辦公室的其他資深老師知道後,第一時間給他的提醒不是如何幫助孩子,而是如何保護自己:「你在學校就算出於善意,也千萬別單獨帶他去廁所換衣服!趕快停止,免得家長或旁人哪天誤會,啟動性平調查或告你騷擾,到時候你跳到黃河都洗不清!」
這也難怪老師逐漸學會把熱情收起來。當學生被排擠時,會先思考介入後是否被指責偏袒;當學生情緒異常時,會擔心談話內容是否被截圖、被誤解;當學生家庭出現問題時,也會顧慮是否引發不必要的爭議。因為現實告訴他們:多做未必被看見,但做錯一定會被放大。
整個社會環境的集體焦慮
更值得反思的是,防禦性教學其實不只是少數家長愛投訴,更反映出整個社會對教師角色的矛盾期待。
我們希望老師是超人:要有愛心、要會管教、要能處理複雜的校園霸凌、要能預防犯罪、要能陪伴孩子心靈成長。但是當老師真的介入時,社會又用顯微鏡要求他:不能太嚴格。不能有情緒、不能犯錯、不能誤判、更不能讓任何人感到不舒服。
當孩子出問題時,社會常問:「老師當時在哪裡?」但當老師真的站出來處理時,又常有人質疑:「老師為什麼介入?」這樣的矛盾訊息,讓許多教師陷入進退失據的困境。久而久之,「少做少錯、不做不錯」便成為最安全的選擇。
然而,這種選擇雖然保護了老師,卻未必保護了孩子。換句話說,我們期待老發揮超人般的力量,卻常忽略了他們也需要合理的權限與基本的信任。我另一位學生最近遇到的事,便深刻地體現了這種制度困境。
班上有位學生連續請假,按照流程,教育局來函要求老師必須進行家訪。我這位學生認真負責,真的去登門家訪了。結果呢?家長拒絕見面。拒絕也就算了,家長回過頭去教育局告這位老師「標籤化我的孩子」,接著又去警察局控告老師「侵犯隱私、騷擾家長」。
依法去家訪,最後卻變成去警局做筆錄的被告。在這種「動輒得咎」的環境下,你怎麼能苛責老師最後學會了交差了事、行禮如儀?老師們發現,回覆訊息最好冷靜客觀、表面客套就好;午休不強迫睡覺、上課不強求聽課、罵髒話當作沒聽見——因為把熱情藏起來,有時竟成了平安退休的護身符。
如果我們真的重視教育 該改變什麼?
面對這樣全面退縮的教育生態,我們不能只是指責老師不夠積極,因為這是體制逼得他們不得不穿上這層「防彈衣」。如果我們想要一場真正的教育變革,成為那些有熱誠教師的後盾,我們就必須儘快進行根本性的微調:
第一,建立「惡意申訴的過濾與懲戒機制」。
教師當然應該接受監督,任何涉及體罰、霸凌、不當管教或性平事件的案件,都應該受到嚴格檢視。但監督不等於先定罪再調查,任何制度都必須兼顧程序正義與專業信任,除了保護孩子,也要保護認真工作的老師。
我們不能任由那 96% 的無效檢舉,直接摧毀一個老師的專業尊嚴。如果所有申訴都直接進入高強度調查程序,而缺乏合理篩選與前置評估機制,同時,對於明顯濫訴、惡意誣告的案例,也沒有相應的澄清與責任追究,那麼受到侵蝕的將不只是教師士氣,更是整個教育體系的信任基礎。
第二,重新賦予教師合理的「專業自主權」與「行政保護傘」。
我們必須重新建立對教師專業的信任。世界上沒有零錯誤的行業,醫師、法官、甚至父母都會誤判,教師當然也可能誤判。重點在於出發點是否基於專業與善意。
現場老師需要的不是口頭關心,而是實質的行政支援。當老師面臨管教與法規的衝突時,行政體系不應只是盲目交辦申訴,而應在校事會議前的審查階段,就發揮篩選與保護功能。學校的行政和輔導體系應該主動站出來成為第一線的防火牆,把不合理的投訴擋在外面,而不是把老師一個人推上面對爭議的浪尖。
第三,減少教師形式化的行政工作與多餘評鑑。
近年來,各種政策推動與成果檢核不斷增加,許多老師花在填報表格、撰寫紀錄與應付行政要求的時間,甚至超過陪伴學生的時間。然而,教育從來不是靠表格和 KPI 發生的,教育真正發生在人與人的溫暖關係裡。
當老師沒有時間陪伴學生,沒有空間發揮專業判斷,也沒有足夠安全感去關心孩子時,受損的終究是教育本身。
教育最珍貴的 永遠是那多走的一步
防禦性教學最大的遺憾,不是老師變得冷漠,而是許多原本願意為孩子多走一步的人,慢慢學會了站在原地。但教育最珍貴的地方,恰恰就在那多走的一步。一個不敢關心學生的老師,絕對不會是教育的勝利。一個只求自保、表面客套的校園,也絕不是孩子真正需要的避風港。
如果我們期待孩子在學校裡,能遇見願意在他們跌倒時拉他一把、在他們最無助時願意給予擁抱的大人;那麼,我們這個社會,就必須先創造一個讓老師敢於關心、敢於介入、也敢於付出的環境。
因為一個社會真正的教育品質,不只取決於制度有多完善,更取決於它是否願意信任並支持那些站在第一線陪伴孩子成長的人。
▼一個不敢關心學生的老師,絕對不會是教育的勝利。一個只求自保、表面客套的校園,也絕不是孩子真正需要的避風港。(圖/CF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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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防禦性教學最大的遺憾,不是老師變得冷漠,而是許多原本願意為孩子多走一步的人,慢慢學會了站在原地。一個不敢關心學生的老師,絕對不會是教育的勝利。一個只求自保、表面客套的校園,也絕不是孩子真正需要的避風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