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七日，中俄兩國空軍出動轟炸機與戰鬥機，沿日本海與東海一路飛抵西太平洋，貼著日本四國島以東掠過。（圖／路透）
●湯名暉／台大國發所博士候選人、東協經濟貿易文化發展協會研究員
六月二十七日，中俄兩國空軍出動轟炸機與戰鬥機，沿日本海與東海一路飛抵西太平洋，貼著日本四國島以東掠過。中方派出 H-6K 轟炸機，輔以殲-16 戰機，空警-500A 預警機與運-20 加油機，俄方則出動圖-95 轟炸機與圖-142 巡邏機，全程約六小時，護航戰機掛載實彈。
面對中俄聯手出擊，日本與南韓同時緊急升空警戒，南韓向中俄兩國提出正式抗議，日本防衛大臣稱這是「對日本的武力展示」。中國國防部隨後宣布，這是兩國「第十一次聯合戰略空中巡航」——這也是自二〇一九年七月首航以來，七年之間的第十一回。
多數分析把這類航行視作中國「對東京秀肌肉」、「中俄抱團取暖」。本文要提出的判斷恰恰相反，這場巡航真正的對象，不只是東京，同時包括台灣。
它的功能不是威懾日本一城，而是把日本與南韓長期釘在北方，讓日本陷入孤島化的同時，使其在台海有事時難以抽身南顧。中國的目的不只是挑戰日本的防空能力，而是美日韓同盟在兩個戰場之間自由調度的能力。換言之，這是一場以東北亞為支點，瞄準台海的「牽制作戰」。
牽制而非威懾 一場「兩正面」的設計
從古典戰略理論來看，勝負往往不取決於你在決戰點投入多少，而取決於你能否把對手的兵力「固定」在別處。克勞塞維茨在《戰爭論》裡反覆強調兵力的集中，而集中的前提，正是不讓自己的部隊被牽制與分散。
「中俄聯巡」的嘗試，恰是克勞賽維茲理論的實踐——它不必擊落一架日機，只要讓這支聯合機群「常態化」地出現在日本海與東海，就能逼得日韓年復一年地把戰機，雷達與注意力，留在北方。七年十一次的警示本身就是訊息，迫使日本不能輕忽北方國境。
為什麼是日本與南韓？地緣政治學者斯派克曼指出，真正決定歐亞權力歸屬的，不是中心的「心臟地帶」，而是環繞大陸邊緣，海陸交會的「邊緣地帶」（rimland）。日本與南韓，正是這條邊緣地帶在東北亞的兩枚錨釘，是美國海洋同盟體系扣住歐亞大陸東緣的支點。
對於由陸權中國與俄羅斯構成的大陸集團而言，要鬆動美國的圍堵，最有效的一手不是強攻，而是把這兩枚錨釘「釘死」在原地——讓它們自顧不暇，無從他援。聯巡橫跨日本海（北，壓著南韓）與東海，西太平洋（南，逼近台灣方向），一條航跡同時驚動首爾與東京，要的就是這種「一箭雙鵰」的牽制。
▼聯巡橫跨日本海（北，壓著南韓）與東海，西太平洋（南，逼近台灣方向），一條航跡同時驚動首爾與東京，要的就是這種「一箭雙鵰」的牽制。（圖／翻攝 中國軍號）
稀土是同一場戰爭的經濟正面
中國牽制日本的手段，也不只限於軍事工具。二〇二五年十一月，日本首相高市早苗表示，對台灣的攻擊可能構成日本的「存立危機事態」，足以正當化日本的軍事介入；北京視之為東京將插手台海的宣告。不到兩個月，二〇二六年一月六日，中國宣布對包括稀土，永久磁鐵，鎵，鍺，石墨在內的一系列兩用物項實施出口管制。
日本逾六成的稀土仰賴中國（二〇二四年進口約五百二十萬公斤，其中百分之六十三來自中國），而早在二〇二五年四月，日產與鈴木便已因中國的管制傳出供應中斷，鈴木一度停產 Swift 車款。
這正是法雷爾與紐曼提出的「武器化相互依賴」的經典實踐：掌握全球稀土供應節點的中國，把日本對它的依賴，反手變成一把掐住其工業命脈的鉗子。除了稀土之外，中國亦列出貿易制裁清單，明顯針對日本大型企業。
值得注意的是其性質的轉變——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SIS)指出，過去的管制多被包裝為一般的「貿易報復」，這一次卻「明確繫於中國對台海的外交訊號」，等於向所有國家宣告：在台灣問題上選邊，是要付出物質代價的。
軍事上把日本釘在北方，經濟上讓日本陷入孤立，兩條線指向同一個目的：把日本推成一座「孤島」，在台海有事之前，讓日本自顧不暇。
「協同」與否 並不改變「牽制」的效果
中俄有著各自的算盤，未必真有統一的「切割」大戰略。對於莫斯科而言，聯巡是向世界證明自己並未被孤立；對北京而言，是趁勢壓日本一把——這是「各取所需」，戰略方向未必完全相同。然而，問題意識並不在於中俄之間有沒有協議或密約，而是這些行動「客觀上」造成的效果。
牽制之所以為牽制，並不需要極為完美的協同，只要目的能達成便可。哪怕莫斯科與北京各懷鬼胎，只要聯合機群年復一年地出現，日韓的兵力就被實實在在地固定在北方，效果與精密協同並無二致。
中國方面另外還有單邊的稀土手段，與中俄聯巡行動都是為針對日本在台灣問題的表態，同樣以「對日施壓」服務於「台海布局」。對於日本而言，真正該注意的是中俄兩國的行動有可能讓南韓動搖立場，使得這兩條看似獨立的施壓路徑，將日本的地緣空間孤島化。
台灣的前哨 日本的孤島化就是台灣的失援
長期以來，台灣的戰略想像多半聚焦於「台海正面」——共軍如何渡海，如何封鎖。但一場台海衝突的成敗，往往取決於正面以外：日本能否提供基地與後勤，美軍能否順暢馳援，南韓會否被牽制於北方。
北京顯然對局勢的掌握愈發明確，與其在台海正面硬碰，不如先在東北亞把日本釘住，平時在經濟卡脖子，讓「台灣有事即日本有事」這句話成為常態性的制約藉口。中俄聯巡的壓縮與分割，更進一步讓日韓的地緣空間不再統一。一個被北方釘死，被經濟困住的日本，就是北京為台海行動預先拆掉的支柱之一。
《孫子》論用兵的高下，有一句切中此局：「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孫子·謀攻）。最高明的，是挫敗對手的意圖；其次，是拆散對手的同盟。
中俄聯巡與對日稀土反制，正是一場針對美日韓同盟的「伐謀」——不直接開打，而是以持續的牽制與孤立、離間、消耗，實現分割與分化對手。
台灣應當明確注意，日本的孤島化從不是鄰人的家務事，而是攸關自己處境的前哨。真正的防線不在於是否有明確的盟約，而是能否保持相互奧援的地理空間。日本若先成孤島，台灣自然也會成為事實上的孤島。
▼中俄聯巡與對日稀土反制，正是一場針對美日韓同盟的「伐謀」——不直接開打，而是以持續的牽制與孤立、離間、消耗，實現分割與分化對手。（示意圖／路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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