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法院日前三讀修正《刑法》第80條，未來性侵害案件如果被害人未滿二十歲，自犯罪發生日起至被害人年滿二十歲前的這段期間，不計入刑事追訴權時效。（示意圖／記者李毓康攝）
●陳擷安／科技集團法務
立法院日前三讀修正《刑法》第80條，未來性侵害案件如果被害人未滿二十歲，自犯罪發生日起至被害人年滿二十歲前的這段期間，不計入刑事追訴權時效。同時，《刑法施行法》也配套修正，明定修法施行前尚未完成追訴時效的案件，也適用新規定。
消息一出，不少民眾誤以為「所有舊案都可以重新追究」、「法律開始溯及既往」，甚至有人擔心追訴期限將無限延長。事實上，這次修法的重點是回應兒少性侵害案件的特殊性，讓法律更貼近被害人的心理歷程，也讓刑事司法更有機會實現公平正義。
修法最大改變將「被害人成年前的時間暫停計算」 讓法律時效不要在最無助的階段持續倒數
首先，必須理解「追訴權時效」的概念。刑法上的追訴權時效，是指國家依法追究犯罪責任的期限。如果超過法定期間，檢察官即使知道有人犯罪，也不能再提起公訴。
設立追訴權時效，並不是對犯罪者的寬容，而是基於證據可能隨時間流失、記憶逐漸淡化，以及維持法律安定性的考量。因此，多數犯罪都有一定的追訴期限，期限長短則依犯罪嚴重程度而有所不同。
然而，性侵害犯罪與一般犯罪有很大的不同。尤其是兒童及少年遭受性侵害時，往往無法立即向外求助。許多受害者因年紀太小，不知道自己遭遇的是犯罪；有些人受到加害人的威脅、控制或情感操弄，不敢揭露真相；也有人因羞愧、自責、害怕家人不相信，選擇將創傷深埋心底。
心理學研究也指出，創傷經驗可能導致被害人延遲揭露，甚至多年後才有能力面對過去。因此，如果仍以一般案件的追訴時效計算方式處理，極可能在被害人尚未準備好尋求協助時，法律救濟的大門便已經關閉。
此次修法最大的改變，就是將「被害人成年前的時間暫停計算」。換句話說，如果一名十歲兒童遭受性侵害，從十歲到二十歲的十年間，追訴權時效不會開始流逝，而是等到被害人滿二十歲後，才開始依照刑法規定計算追訴期間，讓法律時效不要在受害者最脆弱、最無助的階段持續倒數。
本次修法也涉及《刑法施行法》的配套規定。有人疑問，既然法律不溯及既往，為什麼修法前發生的案件也可能適用新規定？答案在於，法律真正禁止的是「以新法加重已經確定的刑事責任」，但如果案件的追訴權時效尚未完成，也就是國家的追訴權仍然存在，此時調整時效的計算方式，屬於程序與追訴制度的變更，而非增加犯罪或加重刑罰。
因此，修法明定，只要追訴權尚未消滅，就適用新的計算方式；至於已經完成追訴時效的案件，則不會因修法而重新恢復追訴權。這也是兼顧法安定性與被害人權益的重要平衡。
從比較法的角度觀察，近年許多國家陸續調整兒少性侵害案件的追訴權時效制度。考量創傷可能導致被害人延遲揭露，部分國家將追訴權時效的起算點延後至被害人成年後，給予被害人更充裕的時間尋求司法救濟；另有部分國家則進一步針對重大兒少性侵害犯罪取消追訴權時效，希望避免加害人因時間經過而免於法律追究。
不過，各國制度仍存在相當差異，有些採取延長時效，有些採取延後起算，也有少數國家直接取消時效限制，但共同趨勢都是朝向強化兒少性侵害被害人的司法保護。
此次我國《刑法》第八十條修正，採取的是「停止起算」的立法模式，而非全面廢除追訴權時效，兼顧刑事追訴制度的法律安定性與兒少被害人的保障，也反映刑事司法逐漸重視創傷知情（Trauma-Informed）的理念，讓制度設計更符合被害人的實際處境。
修法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保障仍需建立完整配套
首先，政府應持續強化兒少性侵害案件的司法友善措施，包括完善兒少詢問制度、減少重複訊問、提供心理支持與法律扶助，避免被害人在訴訟過程中再次受到傷害。
其次，應持續培訓警察、檢察官、法官、社工與醫療人員，提升對創傷反應的理解，避免以「為何不早點說」等刻板印象評價被害人陳述。
再次，由於案件可能發生多年後才進入司法程序，更需要提升數位證據保存、DNA鑑識、醫療紀錄管理及證據保全能力，以降低因時間經過而造成的舉證困難。
此外，社會教育同樣不可或缺。許多兒少性侵害案件之所以延遲揭露，除了心理創傷外，也與家庭、校園及社會缺乏支持環境有關。未來教育主管機關應持續推動性別平等教育與身體自主權教育，讓孩子知道如何辨識不當行為、如何尋求協助，也讓家長與教師具備更高的敏感度，在孩子發出求救訊號時能及時介入。唯有司法制度、教育體系與社會支持網絡同步強化，才能真正降低黑數，讓更多受害者願意站出來。
法律的目的，除了懲罰犯罪，更是提供人民一個能夠實現正義的制度。當法律願意理解創傷、理解沉默背後的原因，也代表刑事司法正朝向更有人性、更重視被害人保護的方向前進。
未來如何持續完善相關配套，讓每一位兒少被害人都能在適當的時間勇敢發聲、安心尋求司法救濟，將是台灣法治持續努力的重要課題。
▼法律的目的，除了懲罰犯罪，更是提供人民一個能夠實現正義的制度。當法律願意理解創傷、理解沉默背後的原因，也代表刑事司法正朝向更有人性、更重視被害人保護的方向前進。（圖／視覺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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