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從來不只是選票。民主還包括司法獨立、媒體自由、政治獻金透明、議會倫理規範，以及公職人物必須接受制度檢驗。當政治人物把所有監督都說成陰謀，把所有法律程序都說成選舉干預，民主就開始從制度政治滑向領袖政治。（圖／記者李毓康攝）
●翁履中／美國德州Sam Houston州立大學政治系副教授
英國改革黨領袖法拉吉與法國國民聯盟領袖勒龐，近期都把自己的法律或金流爭議，重新包裝成「人民對建制派的審判」。法拉吉面對大額政治獻金調查，選擇辭去議員職務再投入補選，把選舉說成選民向體制「豎中指」的機會；勒龐在挪用歐洲議會資金案中被法院維持有罪判決後，也強調自己仍要參選，並把司法限制說成是阻擋人民選擇的手段。
這兩人表面上都在說「讓人民決定」，但真正的政治訊號是：司法、議會、媒體和監督機構，只要對他們不利，就會被說成建制派迫害。
民粹不是先從極端思想開始 而是從政治不信任開始
這正是當代民粹政治最典型的操作。它不是直接反對民主，而是借用民主語言來削弱民主制衡。民粹領袖不會說「我不要法治」，他們會說「選票高於一切」；不會說「我不接受監督」，而是說「只有人民能審判我」。
問題是，民主從來不只是選票。民主還包括司法獨立、媒體自由、政治獻金透明、議會倫理規範，以及公職人物必須接受制度檢驗。當政治人物把所有監督都說成陰謀，把所有法律程序都說成選舉干預，民主就開始從制度政治滑向領袖政治。
檢視歐洲民粹抬頭，筆者看到這則新聞的同時也分享皮尤中心不久前公布的歐洲民粹調查。透過資料和圖表，一起檢視民粹為何在人民可以子主選擇的民主社會中崛起！
根據皮尤研究中心對歐洲右翼民粹的跨國研究，很清楚說明這股浪潮不是偶然。英國脫歐十年後，右翼民粹在歐洲持續擴張，核心原因包括對政治菁英的不信任、經濟悲觀、文化焦慮，以及一部分選民認為自己被全球化與主流政治拋下。皮尤指出，民粹政黨最能動員的情緒，就是「人民被腐敗菁英誤導」。
這也是為什麼「奪回控制權」這類口號特別有力量，因為它讓選民相信，只要把權力從布魯塞爾、法院、媒體、專家和建制派手中拿回來，生活就會重新變好。
這張圖告訴我們，民粹不是先從極端思想開始，而是從政治不信任開始。當大多數人覺得民選官員不在乎自己，民主制度就會失去情感連結。這時候，只要有政治人物站出來說「我不是他們的人，我是你們的人」，民粹就有了市場。
這是民粹真正的燃料。當人們相信下一代會比自己更差，政治就不再只是政策辯論，而會變成對未來的恐懼。民粹領袖最擅長把這種恐懼變成憤怒，再把憤怒導向移民、歐盟、菁英、媒體、法院或外國人。真正危險的是，當社會對未來沒有信心，「打掉重練」就會比「慢慢改革」更有吸引力。
教育不是萬靈丹，但教育確實影響一個人面對複雜世界時，是否容易接受簡單答案。皮尤數據顯示，低教育程度選民對右翼民粹政黨好感度明顯較高。這不代表低教育者比較不理性，而是代表他們更可能承受全球化、產業變遷、薪資停滯與社會流動下降的直接壓力。當生活壓力被長期忽視，民粹語言就會變成一種很容易入口的政治止痛藥。
這張圖最值得警惕。法拉吉與勒龐說「只有人民能決定我的政治未來」，聽起來像是在尊重民主，但對一部分支持者而言，真正聽到的是「不要讓法院、議會或監督制度擋路」。這就是民粹政治最危險的地方：它用民主的語言，追求的是不受民主制度約束的權力。皮尤研究也指出，右翼民粹支持者雖然多數仍支持代議民主，但比其他人更容易接受強人領導模式。
民粹政治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胡說八道 相反地它常常抓住真問題
從法拉吉到勒龐，歐洲民粹抬頭提醒我們：民粹不是突然冒出來的政治怪物，而是社會長期失去信心後的反彈。
老牌民主國家今天的問題，不只是極右派變強，也不是某個民粹領袖特別會煽動，而是越來越多人民不相信政治菁英，不相信下一代會更好，不相信努力工作能改善生活，也不相信制度會帶來公平。當人民看不見未來，民粹就會變成社會情緒的出口。
民粹政治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完全胡說八道。相反地，它常常抓住真問題：生活成本上升、年輕人買不起房、全球化讓部分工人被拋下、主流政黨忽視基層，這些都是真的。
問題是，民粹把真痛苦變成錯答案。它告訴人民，只要打倒菁英、趕走外人、攻擊媒體、削弱法院、讓強人放手做事，國家就會重新偉大。聽起來痛快，最後卻常是另一批政治人物取得更少制衡的權力。
台灣也不能以為這只是歐洲的問題。在台灣，民粹很容易出現在族群意識、國家認同、兩岸統獨，以及戰爭與和平的討論裡。因為北京設定統一台灣的目標從沒改變，「誰會保台」、「誰會賣台」、「誰能帶來和平」、「誰會引來戰爭」，自然成為最容易操作情緒的題目。
這些議題當然重要，也不能迴避。但如果政治人物只把它們當成選舉動員工具，人民就會在恐懼、仇恨和焦慮中失去判斷。台灣吵了很多年統獨與和平，但必須誠實面對：口號本身不會決定北京是否對台採取行動。北京的決策，取決於中國自己的戰略判斷、美中關係、國際形勢，以及台灣內部的韌性與實力。
所以有人說自己可以帶來和平，有人說自己才是真正保台。筆者坦白講，如果台灣沒有本事把經濟顧好，沒有辦法讓人民有希望，那麼統獨進度與和平風險，最後很可能不是由台灣自己決定，而是被北京和美中兩強的盤算牽著走。
台灣真正的安全，不只是國防預算、軍購、美國支持或外交關係。這些都重要，但更深層的安全，是人民是否相信這個社會值得守護。如果年輕人覺得努力沒有用，房子買不起，薪水追不上，孩子養不起；如果基層覺得政治人物只在選舉時需要他們；如果中產階級覺得自己不斷下滑，那麼再漂亮的民主口號，都會慢慢失去力量。
這就是筆者一直講的「蒼生為念」。
政治不是只有意識形態，也不是只有選舉攻防。真正負責任的政治，是讓人民有信心、有希望。守護台灣，不是只喊口號，而是從台灣最擅長的地方做起：把經濟顧好，把產業做強，把教育做好，把年輕人的機會找回來，把弱勢的安全感補起來，讓多數人民相信自己在這個國家還有未來。
人窮志短，不是道德批判，而是政治現實。當一個社會讓太多人看不到未來，民粹政治人物一定會出現，因為他們最會對絕望的人說：不是你錯，是有人害你；只要跟我走，我替你報仇。
民主自由當然重要，但如果民主不能讓人民活得有尊嚴，不能讓年輕人相信明天會更好，不能讓庶民覺得自己被看見，民主最後就會變成口號。
口號不能付房租，不能養孩子，也不能讓人相信未來。
台灣要守住自己，不能只靠恐懼中國，也不能只靠期待美國。最根本的，是讓人民相信：這裡值得一起打拼，值得努力，也值得守護。
歐洲民粹的教訓很清楚：當人民不再相信未來，民主制度就會被憤怒填滿；當主流政治無法解決生活焦慮，民粹領袖就會用簡單口號收割失望。台灣若不想走向同樣的路，就不能只在選舉時喊民主、喊安全、喊認同，而要在平常把經濟、教育、居住、薪資和弱勢照顧做好。
民粹不是從天而降，而是從人民看不見希望的地方長出來。歐洲如此，台灣也不會例外。
▼台灣真正的安全，不只是國防預算、軍購、美國支持或外交關係。這些都重要，但更深層的安全，是人民是否相信這個社會值得守護。（圖／路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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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民粹不是從天而降，而是從人民看不見希望的地方長出來。歐洲如此，台灣也不會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