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AfD壯大，主流政黨長期構築一道「防火牆」（Brandmauer），即不與被視為與自由民主秩序不相容的AfD建立任何合作。但這道防線正承受空前壓力，裂縫已現，辯論日益激烈。（圖／達志影像／美聯社）
●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德國政治長期以穩定著稱，基督教民主聯盟（CDU）／基督教社會聯盟（CSU）與德國社會民主黨（SPD）兩大勢力長年主導政壇。然而，這項傳統格局已不復存在。政黨數量持續增加，體系呈現明顯的碎片化趨勢。2013年成立的極右翼民粹政黨「德國另類選擇黨」（Alternative für Deutschland，AfD）崛起速度驚人，不僅在2025年聯邦議院選舉中躍居第二大黨，後續民調更持續攀升至接近三成。
面對AfD壯大，主流政黨長期構築一道「防火牆」（Brandmauer），即不與被視為與自由民主秩序不相容的AfD建立任何合作。但這道防線正承受空前壓力，裂縫已現，辯論日益激烈。這不僅是德國內部難題，更對歐洲民主未來具有深遠警示。
從兩大黨到碎片化 政黨體系的結構變遷
德國聯邦議院選舉採比例代表制，單一政黨難獨自過半，聯合政府為常態。過去數十年，CDU/CSU與SPD兩大全民黨（Volksparteien）輪流或共組政府，形成相對穩定的兩黨制。但隨著綠黨、自由民主黨（FDP）和左翼黨等陸續進入議院，政黨數增加，有效政黨數上升，碎片化趨勢日益明顯。
2021年的「交通燈」聯合政府（SPD、綠黨、FDP）提前瓦解，促使2025年聯邦議院提前選舉。該次結果標誌重大轉折：聯盟黨以28.6%得票率勝出，SPD僅16.4%居第三。
政黨格局呈現碎片化與極化並存，傳統中間派持續萎縮，極右翼AfD則異軍突起。碎片化根源在於社會分歧加深與選民忠誠度弱化，長期政黨認同瓦解，轉為議題導向投票。在經濟衰退、移民爭議、地緣衝突下，選民對傳統政黨信任流失，轉向能提出激進答案的挑戰者。
AfD的崛起 抗議政治的受益者
AfD自2013年創立，從歐元懷疑論迅速轉型為反移民、反伊斯蘭、疑歐的極右翼民粹政黨。2017年聯邦議院選舉是其突破口，一舉成為第三大黨，此後支持度持續攀升，尤其在東部地區影響力顯著。2025年聯邦議院選舉，AfD得票約20.8%，超越SPD成第二大黨。選後不到一年聲勢更驚人，2026年6月INSA民調顯示AfD全國支持率飆至29%，歷史性超越聯盟黨的21%；YouGov民調亦給出類似結果，AfD達29%，聯盟黨僅20%。在薩克森-安哈特等東部聯邦州，AfD支持度甚至觸及40%。
AfD崛起有其結構性因素。在政黨競爭光譜中，該黨在全球化議題上獨採一國主義立場，其他政黨均未挑戰國際合作基調。這種鮮明差異使AfD成為不滿全球化衝擊、質疑移民融合政策的選民的主要出口。當傳統政黨在移民、能源、社福等議題的政策差異日益模糊，AfD提供的激進替代方案便格外具吸引力。
▼德國另類選擇黨（AfD）黨主席魏德爾（Alice Weidel）。（圖／達志影像／美聯社）
防火牆的構築與正當性
鑑於德國歷史教訓，主流政黨對極右翼勢力始終高度警戒。情報機構已將AfD部分組織定性為極端主義，其種族主義政策被宣告與自由民主秩序不相容。
因此，CDU/CSU為首的主流政黨採行不與AfD在聯邦或州級組建聯合政府、也不藉助其票數通過法案的「防火牆」政策，於2018年正式確立，核心在於透過制度隔離防止極右翼正常化。
防火牆具有深厚歷史與道德正當性。背負納粹歷史罪責的國家，主流力量有責任確保極端勢力不再掌握國家機器。德國的「戰鬥性民主」（militant democracy）傳統，本就包含以法律和制度限制特定政治權力以保護民主秩序，防火牆正是此傳統在政黨政治的具體實踐。
然而，防火牆有效性從一開始就面臨結構矛盾：聯合政府體制要求政黨間妥協合作，當AfD成為第二大黨，牆外勢力龐大，牆內政黨能組合的政策選項便嚴重受限。民眾對政策僵局的不滿，反過來滋養AfD，形成惡性循環。
裂縫浮現 防火牆面臨的嚴峻挑戰
近年防火牆裂縫日益明顯。2025年聯邦議院通過一項收緊移民法的動議，聯盟黨被指控實質上藉助AfD票數，此舉被廣泛視為重大破壞。儘管事後黨內溫和派試圖止血，批評聲浪難平。同時，聯盟黨內部對是否應與AfD正常交往的辯論升溫，部分人士主張透過對話將其納入政治進程以稀釋激進性，務實派聲音隨AfD民調走高而越發響亮。
政黨之外的社會力量也在鬆動。德國家族企業協會已解除與AfD議員接觸的禁令，並表示告別對AfD的防火牆。當經濟利益凌駕於民主規範，防火牆的社會基礎便遭侵蝕。國際因素更添變數，美國副總統在2025年2月訪問慕尼黑期間會見AfD領導人，被視為對德國防火牆的間接挑戰，外部壓力使內部辯論更複雜。
防火牆的未來 民主韌性的考驗
面對AfD持續壯大與防火牆鬆動，德國政治面臨嚴峻考驗。短期內AfD參與聯邦執政可能仍有限，主流政黨公開與其共組聯合政府，在政治和道德上仍是難以想像的選項。但防火牆存續不能僅靠道德呼籲，主流政黨需拿出具體政策成效重建選民信任。
從更長遠看，政黨體系碎片化趨勢難逆轉，若主流政黨無法有效回應選民對移民、經濟和社會公平的焦慮，AfD支持基礎將持續擴大。屆時防火牆將不再只是道德問題，而是民主體制如何容納與轉化民粹壓力的制度難題。
德國的經驗對其他民主國家具重要警示。當社會分歧加深、傳統政黨失去代表性，極端勢力便填補真空。防火牆可作防線，卻無法替代真正的政策回應。民主韌性最終來自政治體制能否在包容多元聲音的同時，有效回應民眾真實需求。
結語
德國政黨體系正經歷從穩定兩黨制向碎片化多黨制的深刻轉型。AfD崛起既是轉型結果，也是加速轉型的催化劑。主流政黨精心構築的防火牆，在AfD持續攀升的民意前越發脆弱。
裂縫已現，無論在議會投票、黨內辯論、商界態度或國際壓力層面，防火牆均面臨空前挑戰。這道防線能否繼續發揮作用，不僅取決於主流政黨的團結與決心，更取決於德國民主體制能否在排除極端勢力的同時，為不滿選民提供具說服力的替代方案。德國的民主韌性正在受考驗，其結果將深刻影響這個歐洲最大經濟體乃至整個歐洲大陸的政治走向。
▼德國反對極右翼德國另類選擇黨（AfD）的全國抗議活動。（圖／路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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