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武器未必在每項性能上勝過美歐大廠，卻很懂得市場需要什麼。（圖／土耳其航空航太工業官網）
●湯名暉／台大國發所博士候選人、東協經濟貿易文化發展協會研究員
無人機飛離安納托利亞的跑道之後，跟著它一起抵達海外的，還有教官、維修人員、彈藥合約、資料鏈，以及與安卡拉之間的關係性地緣政治。
2026 年 7 月 7 日，在北約領袖抵達安卡拉前，各國國防官員與軍工企業已率先出席北約國防工業論壇。隔日發布的《安卡拉峰會宣言》列出逾 500 億美元新採購，涵蓋精準打擊、防空反飛彈、無人系統、太空、人工智慧與跨大西洋作戰雲等項目。
同時，ASELSAN、Roketsan、STM 與土耳其科學技術研究委員會，也納入北約五類能力合作。這場峰會因此帶有鮮明的主場優勢：從領袖結盟到企業訂單，土耳其都盡力展現自身能動性。
安卡拉多年來最成功的工程，不只是讓Bayraktar TB2無人機打響名號，而是把軍工產業轉化為外交工具。軍售合約一旦簽下，後續便接上訓練、補給、維修、軟體更新、共同生產與高層互訪。武器交付只是起點，往後十年的往來才是真正的政治資產。這可稱為「關係性軍工權力」：軍事科技負責開門，持續服務則讓這扇門不易關上。
從禁運陰影走出的產業國家
土耳其對外國供應商的不信任，根源深植於歷史經驗。塞浦路斯危機與美國武器限制留下的教訓很直接：若軍隊命脈掌握在他人手中，外交分歧很快就會變成戰備缺口。
此後，安卡拉積極發展國防產業，從組裝與授權生產，逐步走向本土設計。Turkish Aerospace、ASELSAN、Roketsan與Baykar，都是這條道路上成長起來的企業。
戰略自主需要結構位置、政治意志與經濟基礎共同支撐。對土耳其而言，自主的含義其實很務實：即使盟友翻臉，也不能讓出口許可證卡住武器生產。
這項長期投資已反映在帳面上。土耳其官方統計顯示，2025年國防與航太出口首次突破100億美元。Baykar當年出口22億美元，占全年收入88%，TB2與Akıncı合約已遍及37國；ASELSAN積壓訂單達204億美元，出口合約年增104%。
瑞典智庫SIPRI採用的是衡量主要武器移轉量的另一套指標，雖不能與出口金額直接相比，卻同樣呈現出趨勢：2021至2025年間，土耳其排名全球第11，市占率1.8%，出口量較前一個五年期增加122%；巴基斯坦、阿拉伯聯合大公國與烏克蘭為前三大接收方。土耳其已從昔日擔心斷料的進口國，轉變為能替其他國家提供安全選項的供應者。
從無人機到關係性的建構
土耳其武器未必在每項性能上勝過美歐大廠，卻很懂得市場需要什麼。對許多中小型國家而言，美製系統太昂貴、程序太長，中俄裝備又可能帶來相容性與制裁風險。土耳其產品介於兩者之間：經過戰場使用、價格尚能負擔、交付速度較快，政治附帶條件也相對有限。
無人機特別適合用來鋪路。它比戰機便宜，部署門檻較低，背後卻連著光電酬載、資料鏈、彈藥、教官與維修體系。沙烏地阿拉伯採購Akıncı（遊騎兵）無人機時，合約便涵蓋技術、後勤、訓練與在地化；這筆破紀錄交易，也進一步穩定2023年剛剛修復的土沙關係。
烏克蘭的例子更能說明安卡拉的手腕。土耳其供應無人機、建造Ada級巡防艦，持續支持基輔；另一邊，它仍與俄羅斯做能源生意、接待俄國觀光客，並保留領袖對話。正因兩端都還有利益與管道，土耳其才有條件主持黑海穀物倡議與俄烏直接談判。這不是超然中立，而是有意維護雙方都捨不得放棄的關係。
土耳其在非洲的布局也採取相同節奏，從軍售、軍事訓練與國防外交都被綁釘，逐步建立組織性聯繫。土耳其對於同為突厥語族的中亞與南高加索的合作亦不止於貿易，亞塞拜然的戰場經驗、中亞國家的訓練需求，以及共同生產安排，讓安卡拉在俄羅斯傳統勢力範圍內擴張存在，卻不必到處駐軍。
土耳其在意的並非是能在每一處都能壓倒俄國，而是別讓自己從任何一張重要的關係網中掉出去。
北約的「麻煩盟友」為何更值錢
土耳其採購俄製S-400，被排除於F-35計畫之外，又曾把芬蘭與瑞典的入盟程序拖進反恐及軍售談判，難怪經常被稱為北約的麻煩盟友。然而，土耳其又具備良好的地緣優勢，此時又具備軍工體系的加分項目，使得面臨壓力的北歐國家得重新評估。
當歐洲急著補足無人系統、防空、彈藥與造艦產能，土耳其手上的工廠，便比它在會議桌上的逆耳發言更難忽視。
艾爾段在安卡拉峰會上的說法很有代表性，他承諾提前達成國防支出目標，同時要求盟國取消國防貿易限制，也反對歐盟安全計畫排除非歐盟的北約成員。
這些話語顯示，土耳其仍要留在西方制度之內，只是不願停在原來的位置。它要拿供應能力換取規則內的發言權，也要把本國企業從替代供應商提升至與西方國家共同生產的地位。
土耳其作為修正主義下的中等強權，由於其歐亞地緣歸屬、歷史遺緒與樞紐地理的問題，使它長期停留在難以分類、也不願被分類的夾縫。這種位置看似尷尬，安卡拉卻逐漸把它經營成資產。
軍工能力使土耳其在危機中拿得出籌碼，中介外交則避免這些能力被鎖進單一陣營。調停有了物質後盾，軍售也因此獲得更好的政治環境。
這套模式當然有代價。美國因S-400制裁土耳其國防工業署，又再次允許土耳其採購F-35，外交最終還是看實力。對土耳其而言，同樣有現實需要顧及。KAAN戰機、潛艦、防空系統與飛彈的發動機、尋標器和關鍵次系統，至今仍離不開西方的來源。
台灣也需要一條軍工外交鏈
台灣的現況因為國際現實，暫時無法照抄土耳其，但是同樣有修正主義的空間可以操作。安卡拉有北約安全傘、廣泛正式外交關係與較大的國內市場；值得借鏡的是，台灣需要和美國建立一條穩固的軍事供應鏈關係、最直接參考的是無人機模式，可以和晶片產業共構成長為一段政治關係。
台灣還有一項土耳其難以複製的優勢：民主治理。透明採購、最終用途監督、資安防護、人權審查與國會問責，短期看來增加成本，長期卻能形成市場信用。台灣沒有必要加入「誰的限制最少」的軍售競賽，而應讓可信科技與可信制度互相加值，成為民主伙伴願意共同生產、也敢於長期依賴的供應者。
安卡拉出售無人機，也出售一條與土耳其長期往來的理由。機體會折舊，飛彈終將耗盡，訓練、維修、共同生產與政治協商所織成的關係，卻能延續多年。這正是中等強權把有限資源放大的方法。
台灣若能讓可信科技接上民主制度，再接上伙伴的安全需求，軍工產業便不再只是國防預算表上的支出項目；它會成為台灣在區域政治，甚至大國政治難以被斬斷的關係。
▼軍工能力使土耳其在危機中拿得出籌碼，中介外交則避免這些能力被鎖進單一陣營。調停有了物質後盾，軍售也因此獲得更好的政治環境。（圖／路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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