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領導層押注於一套全新的成長計劃，試圖將集中的政治控制與民營部門主導的發展結合起來，以實現國內生產毛額（GDP）年成長率達到十個百分點的雄心壯志。這一大膽賭局的成敗，將深刻影響越南乃至整個東南亞的經濟格局。（圖／達志影像）
●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2026年7月8日，杜克大學政治經濟學教授埃德蒙·馬萊斯基（Edmund J. Malesky）與同校政治學博士生維多利亞·茲洛馬諾娃（Viktoria Zlomanova）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發表文章，深入剖析了越南正經歷的一場靜默而深刻的經濟路線轉向。
這場轉向的核心命題是：一黨專政的政治體制，能否與以民營部門為主導的經濟成長模式相容共存？越南共產黨給出的答案是肯定的，而且正以極大的政治魄力將這個答案付諸實踐。
在2026年1月舉行的越共十四大上，官方發布的政治報告與社會經濟發展計劃揭示了清晰的政策方向：在強化黨對國家事務直接管理權力的同時，大力擁抱民營部門，並逐步將國營企業邊緣化。
越南領導層押注於一套全新的成長計劃，試圖將集中的政治控制與民營部門主導的發展結合起來，以實現國內生產毛額（GDP）年成長率達到十個百分點的雄心壯志。這一大膽賭局的成敗，將深刻影響越南乃至整個東南亞的經濟格局。
混合模式的瓶頸 舊引擎已經失靈
馬萊斯基和茲洛馬諾娃指出，自1980年代末期市場改革啟動以來，越南長期依賴一套「混合經濟模式」：小型民營企業主要為國內市場生產低成本商品、跨國公司貢獻了出口的大宗、而大型國營企業雖然經濟效率低下，卻被黨用來向貧困地區重新分配資源。這套模式確實曾帶來亮眼成績，提高了國民收入、減少了貧困，並將越南產業整合進全球供應鏈。
然而，馬萊斯基和茲洛馬諾娃分析認為，從2021年疫情後復甦開始，這套安排的局限性日益明顯。國營企業始終未能具備全球競爭力，民營企業則缺乏足夠資本擴大規模、投資技術或走向海外。這使得越南經濟高度依賴跨國公司，內生成長動力嚴重不足。
領導層內部逐漸形成共識：既有的經濟模式已無法維持快速成長並公平分配其成果。決策者曾嘗試整頓國營企業、簡化法規、深化資本市場等零碎改革，但都因強大的官僚與地方利益集團的阻撓而屢屢停滯。
蘇林的豪賭 政治集權與市場動力的共存
2024年，出身公安系統的蘇林接任越共總書記，許多觀察家擔心這將終結越南的經濟改革嘗試。蘇林迅速鞏固權力，並受益於強化黨對治理控制的制度變革，以及一場削弱政治對手與其恩庇網絡的反腐運動，在18個月內成為越南四十年來權力最大的領導人。
但馬萊斯基和茲洛馬諾娃的觀察顯示，蘇林運用新權力的方式出乎所有人意料。今年的黨代表大會表明，越南領導層正以前所未有的決心推動一場經濟轉型：扶持民營企業、削弱國營企業的角色。這與其過去四十年來的成長路徑截然不同。據馬萊斯基和茲洛馬諾娃的看法，這是一場大膽且高風險的賭局，可能釋放該國的潛在能量，也可能將其推向困境。
越南政府已設定2026年GDP成長至少10%的全國目標，並要求各省市「毫無爭議地」貫徹執行。要實現此一目標，僅靠傳統成長動能已不足夠。制度改革的優先性被提升到前所未見的高度，包括建立更透明、可預測且友善企業的經商環境。
正如2026年7月8日一場由《人民報》與越南工商會聯合舉辦的研討會上所強調的，制度革新而非額外的刺激政策或寬鬆信貸，才是越南實現雙位數成長的決定性因素。
現實的考驗 政策與實踐之間的巨大鴻溝
儘管政治意願明確，民營部門的發展仍面臨重重障礙。數據顯示，民營經濟部門目前貢獻了越南約51%的GDP、超過30%的國家預算收入，並創造了超過4000萬個就業機會，占總勞動力的82%以上。然而，約98%的越南企業屬於中小企業，在制度、土地取得、資金與市場等方面仍面臨諸多瓶頸。
越南工商會（VCCI）的調查顯示，2026年初高達51.4%的企業投訴與不明確、不切實際或相互重疊的法規有關。許多企業指出，政策與執行之間的差距仍然相當大。資金取得困難、生產與物流成本高昂、以及政策執行跟不上第68號決議的改革精神，是當前最集中的三大瓶頸。2026年前四個月，超過1.5萬家企業完成解散程序，幾乎是去年同期的兩倍。
馬萊斯基和茲洛馬諾娃警告，越南過去依賴國營企業來平衡區域發展、維持社會穩定的做法正面臨考驗。如果民營部門未能迅速填補國營企業退場後留下的真空，可能引發區域發展失衡與社會問題。更根本的矛盾在於：一個以政治控制為優先的體制，能否真正提供民營企業所需的法治環境、產權保障與公平競爭空間？
結語
越南共產黨正進行一場前所未有的政治經濟實驗：在強化一黨統治的同時，將經濟成長的引擎交給民營部門。蘇林領導層的賭注是，集中的政治權力可以用來強力推動市場化改革，打破過去阻礙變革的官僚利益集團。2026年前四個月的數據顯示，新設企業數量較去年同期成長50.7%，註冊資本成長60.1%，說明了政策轉向已開始產生初步效果。
然而，從「政策宣示」到「企業有感」之間，仍有漫長的路要走。超過1.5萬家企業在上半年倒閉的警訊，說明了轉型過程的陣痛與風險。越南的這場豪賭能否成功，不僅取決於共產黨的改革決心，更取決於其能否真正建立一個透明、公平、可預測的法治環境，讓民營企業不僅能「出生」，更能「茁壯」。對於所有關注亞洲發展模式的觀察者而言，越南正在書寫的，或許是本世紀最值得注視的政治經濟學案例之一。
▼蘇林領導層的賭注是，集中的政治權力可以用來強力推動市場化改革，打破過去阻礙變革的官僚利益集團。（圖／路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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