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援烏到共造　歐洲飛彈防禦的工業轉向

▲烏克蘭與丹麥、法國、德國、義大利、荷蘭、挪威、西班牙、瑞典及英國，7月13日在巴黎宣布建立共同反彈道飛彈能力。（圖／路透）

●湯名暉／台大國發所博士候選人、東協經濟貿易文化發展協會研究員

烏克蘭與丹麥、法國、德國、義大利、荷蘭、挪威、西班牙、瑞典及英國，7月13日在巴黎宣布建立共同反彈道飛彈能力。表面上，這是歐洲面對俄羅斯飛彈威脅的又一項防禦合作；實際上，它標誌歐洲安全政策正跨過一道門檻：從各國採購現成武器、分別援助烏克蘭，轉向共同研發、共同生產與共同承擔防空缺口。

共同生產只是起點　共同標準與共同指揮才是最難跨越的門檻

這項倡議最值得注意的地方，不是參與國增加多少，而是烏克蘭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已經改變。過去，基輔主要被視為武器受援者；經過四年多高密度空襲，烏克蘭累積辨識彈道飛彈、巡弋飛彈與無人機混合攻擊的實戰經驗，也發展出快速改裝、分散生產與縮短創新週期的能力。烏方提出在一年內推動低成本、可量產的新型反彈道飛彈系統，把戰場知識轉化為歐洲的工業方案。

歐洲需要的，正是這種從戰場回推產線的能力。傳統防空體系往往依賴昂貴的高端攔截彈，面對廉價無人機與飛彈混合消耗時，容易陷入「以高價彈攔截低價目標」的不對稱。

歐盟理事會資料顯示，歐盟在2026年6月至7月已從烏克蘭支持貸款撥付49億歐元，用於採購無人機；歐盟與烏克蘭最新防務工業夥伴關係，則把無人機、反無人機與反彈道飛彈納入共同生產規畫。

但政治宣示不等於成熟戰力。反彈道飛彈防禦不是製造一枚較便宜的攔截彈就能完成。北約的整合防空暨飛彈防禦，本來就是由感測器、攔截系統、發射平台與指揮管制網絡共同構成。

十國若要建立真正可用的共同能力，仍須處理雷達資料能否即時交換、各國交戰規則是否一致、攔截彈與發射器能否相容，以及誰有權在數分鐘內下達射擊命令。共同生產只是起點，共同標準與共同指揮才是最難跨越的門檻。

另一項風險，是誤認為「降低對美依賴」可立即取代美製系統。歐洲短期仍需要愛國者等高端系統處理複雜威脅，新倡議較合理的方向，是補上可量產、可分層配置的中低成本攔截能力，讓高價彈藥保留給最危險的目標。

烏克蘭提出的一年期目標，較適合被理解為快速形成原型、試製與初步部署；歐盟—烏克蘭防務工業夥伴關係則把反彈道飛彈共同生產放到2028年的較長期節點。兩者不是互相矛盾，而是分別代表戰場速度與工業規模化的不同時鐘。

俄羅斯不會等待這套體系成熟。莫斯科可能持續以彈道飛彈、巡弋飛彈、誘餌與無人機混合攻擊，測試新聯盟的感測空隙、彈藥存量與決策延遲。因此，聯盟成敗不能只看攔截率，更要看它能否持續補充彈藥、分散產線、快速修復感測器，並在各國政治立場出現波動時維持共同採購。

歐洲反彈道飛彈聯盟的意義，因而不只在天空。它正在重新安排歐洲的軍工產線、技術權威與安全責任。當烏克蘭從受援者轉為知識與技術的輸出者，歐洲防務也開始從「誰提供武器」走向「誰能共同製造安全」。這才是此次聯盟最深遠的戰略轉向。

這場歐洲防務整合的實驗　正好映照近期台美無人機合作的方向

然而，若因此把這個聯盟視為歐洲防務整合已經成功，仍然言之過早。歐洲共同防務專案長期面對預算分攤、工業回饋、智慧財產、出口管制與作戰需求不一等問題。

歐洲防衛總署資料顯示，成員國2021年用於歐洲共同裝備採購的支出約占新裝備採購額百分之十八，仍低於百分之三十五的集體基準；2023年共同防務研發支出也只占研發總額百分之六，距百分之二十的基準甚遠。真正困難的從來不是宣布合作，而是各國願不願意交出部分採購自主權，並接受產線、訂單、技術與風險不可能平均分配。

其次，這項倡議也有疊床架屋的風險。面對無人機與部分巡弋飛彈，以昂貴飛彈為中心的攔截模式已出現明顯的成本失衡。英國「龍火」雷射武器公開估計單次射擊成本約十英鎊；高能雷射與高功率微波若能成熟，確實可能為低成本、大批量目標提供更深的防禦彈匣。不過，雷射仍受視距、射程、天候、供電與持續照射時間限制，現階段不能取代對付高速彈道飛彈的動能攔截器。

真正需要創新和突破的，不是把所有防空飛彈宣判過時，而是整合雷射、電子戰、火砲與不同層級攔截彈為成本相稱的分層防禦。

由此觀之，十國聯盟近期的政治意義可能大於立即可見的軍事效果。它更像一次資源盤點與制度預演：先辨識誰擁有感測器、產線、軟體、試驗場與實戰資料，再協商共同規格、訂單分配及指揮權責。無論烏克蘭戰事持續，或未來進入停火與和談階段，這套機制都可成為烏克蘭接入歐盟防務工業體系的接口。聯盟真正的成果，在於歐洲能否藉此學會分配資源、承擔不對稱成本，並把烏克蘭的戰場創新轉化為可持續的共同產能。

對台灣而言，這場歐洲防務整合的實驗，正好映照近期台美無人機合作的方向。若方案正式啟動，它的意義將不只是多賣一款遊蕩彈藥，而是台美軍工關係可能由「台灣向美國採購」進一步轉向「共同生產、共同認證與共同進入第三國市場」。

經濟部資料顯示，2026年第一季台灣無人機整機出口值已達1.15億美元，超過2025年全年；美國並已成為前三大出口市場之一，國內逾二十家業者也已切入美國無人機企業供應鏈。台灣取得美國國際無人系統協會Green UAS認證授權，更顯示整合的核心不只在硬體，而在資安、零組件來源、軟體更新、測試驗證與供應鏈可追溯性。

從烏克蘭的經驗來看，這種整合可以為台灣帶來規模經濟、國際通路與更快的技術迭代，也可能讓美國在「非紅供應鏈」中取得一個具量產潛力的亞洲節點；但它同樣會帶來歐洲正在面對的問題：設計權與智慧財產如何分配、出口許可由誰掌握、訂單如何在台美產線之間配置，以及戰時能否確保關鍵零組件與軟體權限不被中斷。

台灣不能只以一筆外銷訂單衡量成功，真正值得期待的，是台灣能否在共同標準之內仍保有不可替代的工業與技術位置。這也正是歐洲反彈道飛彈聯盟給台灣最重要的提醒：合作的政治宣示可以很快，能否公平分配資源並建立可持續產能，才決定整合最後會成為戰力，還是另一個停留在紙面上的聯盟。

▼真正需要創新和突破的，不是把所有防空飛彈宣判過時，而是整合雷射、電子戰、火砲與不同層級攔截彈為成本相稱的分層防禦。（圖／達志影像／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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