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歐貿易失衡的嚴重程度已遠超正常的經貿波動。2025年歐盟對華貨物貿易逆差達3600億歐元，相當於每天約10億歐元。這一數字不僅創下歷史新高，更值得關注的是其結構性特徵：27個成員國無一倖免。（圖／翻攝新華網）
●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柏林全球公共政策研究所（GPPi）共同創辦人兼主任托斯滕·班納（Thorsten Benner）於2026年7月16日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發表文章，深入剖析中歐經貿關係的結構性緊張。班納在文章中提出一個尖銳的判斷：中歐之間的全面經貿對抗正在加速逼近，而這並非任何一方的主觀意願所能阻止。
班納的警示其來有自。歐盟統計局數據顯示，2025年中國大陸對歐盟貨物貿易順差達到3606億歐元，較2024年成長15%，且歐盟27個成員國首次全部對中國大陸出現貿易赤字。2026年第一季，歐盟對華貨物貿易逆差進一步擴大至980億歐元。
與此同時，歐盟自2024年10月起對中國大陸產電動汽車加徵最高達35.3%的反補貼關稅。2026年6月，歐盟進一步計劃將關稅範圍擴大至中國大陸生產的插電式混合動力車型。
貿易數據的持續惡化與保護主義措施的接連升級，正將全球兩大經濟體推向一場結構性衝突。班納的看法是，這不是單純的貿易摩擦，而是全球經濟秩序重構過程中不可避免的板塊碰撞。
失衡的根源 每日十億歐元的逆差無法承受
中歐貿易失衡的嚴重程度已遠超正常的經貿波動。2025年歐盟對華貨物貿易逆差達3600億歐元，相當於每天約10億歐元。這一數字不僅創下歷史新高，更值得關注的是其結構性特徵：27個成員國無一倖免。
班納指出，這種普遍性的貿易失衡意味著，問題已非個別產業或國家的競爭力問題，而是中國大陸製造業體系與歐洲產業結構之間系統性錯配的反映。
中國大陸的出口動能仍在加速。2026年上半年，中國大陸對歐盟出口占總出口的14.7%，年成長16.8%。同一時期，中國大陸對美國出口年成長僅0.2%。在美國對華加徵關稅多年後，中國大陸的出口並未被壓垮，反而成功地將貿易順差轉向了歐洲和亞洲市場。2025年中國大陸全球貿易順差達1.2兆美元。歐洲如今承擔了過去主要由美國吸收的中國大陸出口壓力，而歐洲的產業結構與市場規模顯然不足以消化這股巨大的貿易洪流。班納分析，這種結構性失衡正是貿易衝突的根本驅動力。
從電動車到混合動力 關稅戰線不斷擴大
電動汽車爭端是觀察中歐貿易戰升級的最佳窗口。2023年10月，歐盟對中國大陸電動汽車發起反補貼調查。2024年10月底，歐盟正式對中國大陸產純電動汽車加徵為期五年的反補貼關稅，在10%基礎關稅之上疊加7.8%至35.3%不等的額外稅負。特斯拉享7.8%的優惠稅率，比亞迪、吉利和上汽集團則分別面臨17%、18.8%和35.3%的加徵稅率。2025年4月，中歐高層會談同意開展電動汽車價格承諾談判，探討以最低進口價格機制替代關稅。2026年1月12日，雙方宣布就「最低價格承諾」機制達成原則性共識。
然而共識的達成並未阻止歐盟進一步擴大關稅範圍。2026年6月，德國《商報》報導歐盟委員會正準備對中國大陸生產的插電式混合動力汽車徵收反補貼稅。相關準備工作已完成，一旦獲得多數成員國批准即可實施。
這意味著歐盟的貿易調查與關稅措施正從純電動車延伸至近年來快速滲透歐洲市場的混合動力車型，堵住中國車企透過混合動力車避開純電車關稅的缺口。班納警告，歐盟的戰略邏輯清晰可見，即以「反補貼」為名，系統性地圍堵中國大陸汽車產業在歐洲市場的擴張。
▼電動汽車爭端是觀察中歐貿易戰升級的最佳窗口。（圖／CFP）
去風險的迷思與團結工具的真面目
歐盟對華經貿政策的理論基礎是「去風險」。歐盟方面宣稱具備充分理由對華「去風險」，核心依據正是3600億歐元的貿易逆差。
然而班納認為這一論述存在根本性的邏輯缺陷。正如有分析指出，3600億歐元的逆差反映的不是中國大陸的「不公平競爭」，而是歐盟自身在若干產業部門競爭力的結構性削弱，以及歐盟對高科技產品出口中國大陸的禁令。
2026年7月，歐盟進一步透露正在籌劃一項名為「團結工具」的新機制，旨在支持歐洲企業將關鍵物資供應鏈從中國大陸轉移至其他市場，並為可能爆發的貿易衝突及中方報復措施提供緩衝。
歐盟貿易官員透露，未來數月歐盟將針對中國大陸出口商品實施結構性與臨時性雙重貿易保護措施。結構性措施包含反傾銷與反補貼調查，臨時性「保障措施」則用於應對進口激增對歐盟市場的衝擊。
此外，歐盟還在醞釀類似美國301條款的綜合性貿易限制工具。這些措施疊加起來，構成了一套系統性的對華經貿圍堵體系。班納的觀察是，歐盟正將「去風險」從經濟概念轉變為政治工具，並準備將對華經貿政策制度化、長期化。
對話與對抗的雙軌並進
面對日益升溫的貿易緊張，中歐雙方並非沒有嘗試外交解決途徑。2026年6月29日，商務部部長王文濤在歐盟總部與歐委會貿易和經濟安全委員謝夫喬維奇（Maroš Šefčovič）共同主持召開中歐貿易投資磋商機制首次會議。雙方確認正式成立這一機制，下設貿易和投資平衡、出口管制、智慧財產權、世貿組織改革四個工作板塊。雙方還同意建立聯合監測機制，交換貿易數據、監測貿易流向並開展相關技術工作。雙方商定每年舉行1至2次部長級會議，中方已邀請謝夫喬維奇於2026年秋季訪華舉行第二次例會。
然而對話機制的建立並未減緩歐盟的保護主義步伐。2026年7月初，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Ursula von der Leyen）進一步發出信號，暗示如果歐洲不能在10月前切實改變「不公平貿易行為」，歐盟將採取報復措施。
班納指出，歐盟一方面表示願意與中方對話，另一方面卻缺乏解決問題的誠意，甚至準備邊開談、邊開打。這種「對話與對抗並行」的策略，顯示歐盟內部對於是否要與中國大陸全面對抗仍存在分歧，但保護主義的聲浪正日益壓倒務實合作的呼聲。
結語
中歐貿易戰是否真的無法避免？從經濟邏輯來看，3600億歐元的貿易逆差、持續擴大的出口成長、以及歐盟系統性的產業保護需求，構成了一組難以調和的結構性矛盾。
班納的看法是，對話機制雖然建立，但若缺乏實質性的貿易平衡調整，包括歐盟放寬高科技產品出口管制、中國大陸擴大自歐進口，則任何磋商都難以從根本上緩解緊張局勢。
從政治邏輯來看，歐盟正面臨內部凝聚力下降、外部地緣壓力增加的雙重困境。「去風險」已從經濟概念轉變為政治工具，而「團結工具」等新機制的推出顯示歐盟正準備將對華經貿政策制度化、長期化。
班納在《外交事務》文章中得出的核心結論是：全面經貿對抗或許不是任何一方的主觀意願，但結構性壓力正將雙方推向一個難以避免的衝突軌道。全面經貿對抗乃至「貿易戰」注定沒有贏家。然而當失衡的數據與升溫的政治話語共同作用時，理性的經濟計算往往讓位於情緒化的政策反應。中歐貿易戰的到來，恐怕只是時間問題。
▼從政治邏輯來看，歐盟正面臨內部凝聚力下降、外部地緣壓力增加的雙重困境。「去風險」已從經濟概念轉變為政治工具，而「團結工具」等新機制的推出顯示歐盟正準備將對華經貿政策制度化、長期化。（圖／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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