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深偽對決」不只是政黨攻防的延伸，更讓台灣社會意識到一個迫切的問題，當政治人物的聲音、臉孔可以被任意合成，民主選舉的基礎信任還剩下多少。（圖／翻攝自Facebook／風向123事）
●張瑞雄／台北商業大學前校長、叡揚資訊顧問
政壇最近因為AI合成影片而掀起軒然大波，台北市長蔣萬安承認委託團隊製作了一支以深偽技術合成總統賴清德聲音的宣傳影片，隨後台南市長黃偉哲也以AI生成蔣萬安聲音的音檔予以反擊，藍綠雙方隨即相繼赴地檢署告發。
這場「深偽對決」不只是政黨攻防的延伸，更讓台灣社會意識到一個迫切的問題，當政治人物的聲音、臉孔可以被任意合成，民主選舉的基礎信任還剩下多少？
深偽問題的複雜性在於法律灰色地帶 台灣社會需要的多層次協作
AI工具的普及化使得製造深偽影音的門檻大幅降低，過去需要頂尖技術團隊才能完成的聲音複製與臉部置換，如今任何人只需透過幾個線上工具就能辦到。
最高檢察署今年五月啟動選舉查察工作時，已將生成式AI與聲軌深偽列為四大挑戰之一，代理檢察總長徐錫祥明確指出，這已是干擾民主程序的新型態風險。這些警示並非多餘，而是真實反映了當前威脅的嚴峻程度。
來自麻省理工學院與西北大學的最新研究，為這場討論提供了重要的實驗依據。研究者以超過2200名受試者進行五項預先登記的隨機實驗，測試人們在面對文字稿、音訊、靜音影片和有聲影片等不同媒介時，辨識真偽政治演講的能力。
結果發現，隨著AI語音合成技術日趨精良，面對有聲音有影像的完整影片，人們愈來愈難以察覺其中的造假痕跡。「眼見為憑」的古老直覺，正在現代技術面前逐步失效。反而一段高品質的深偽影片，有可能反過來利用人類視覺優先的認知機制，讓謊言顯得比文字更「真實」。
台灣處於一個特別敏感的地緣政治位置，認知戰的威脅從未消退。法務部調查局早已指出，境外勢力協力操作假訊息是重點查察方向。深偽技術一旦與境外影響力操作結合，製造出一段「政治人物發表爭議言論」的影片，在選前幾小時於社群媒體大量擴散，澄清的速度永遠趕不上謊言的傳播速度。
愛爾蘭2025年選前數日，一段深偽影片散佈總統候選人宣佈退選的假訊息，至今仍是國際選舉安全研究者頻繁引用的案例。台灣的媒體生態與社群使用習慣，並不比愛爾蘭具備更多的抵抗力。
問題的複雜性還在於法律灰色地帶，目前台灣並無針對AI深偽的概括性刑事規範，現行的個資法、選罷法，乃至刑法妨害名譽相關條文，能否有效規制深偽政治廣告，在法律適用上仍有爭議。
有人以「影片已標示AI生成」為由主張不犯法，這種說法在法界引發廣泛質疑，標示的存在並不等同於免責，核心問題仍在於閱聽大眾是否有可能被誤導。而在資訊快速流動的社群媒體環境裡，標示往往在二次、三次轉傳後就被裁切消失。
研究也揭示了一個積極的面向，人們接受適當訓練後，對深偽的警覺性確實會提升。這與近年「預防接種理論」在媒體素養教育中的應用不謀而合，讓民眾提前了解造假的容易和普遍，比事後澄清更能有效防止謊言蔓延。
英國選舉委員會今年已在五月地方選舉前啟動深偽偵測試點計畫，主動監控網路上可能誤導選民的AI影音內容，並在人工複核後向社群平台請求下架。這種「制度性預警機制」，是台灣目前尚缺乏的一環。單靠事後的法律追訴，永遠無法追上深偽影片在黃金傳播時段所造成的認知破壞。
台灣社會需要的，是政府、平台、媒體與公民社會的多層次協作。選舉主管機關應研議強制標示AI生成內容的規範，並建立快速澄清的通報管道，社群平台必須負起更積極的主動偵測責任，而非被動等待檢舉，學校與公民團體則應將辨識AI生成影音列入媒體素養課程的核心內容。
蔣萬安與黃偉哲之間的深偽攻防，或許可以被解讀為一場荒謬的政治鬧劇，但它所揭示的，是台灣在AI時代的民主治理正面臨真實而深刻的挑戰。
選舉是民主的基石，而基石的穩固與否，不只取決於法律的完備，更取決於每一位公民在面對一段「讓人信服的影片」時，是否還保有那一份合理的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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