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憲法法庭五名大法官對於憲訴法修正條文宣告違憲判決，引發社會尖銳對立。（圖／記者屠惠剛攝）
●陳宏達／台灣高等檢察署主任檢察官、前總統府司法改革國是會議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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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憲法法庭五名大法官對於憲訴法修正條文宣告違憲判決，引發社會尖銳對立，出現「人數是否足額」「程序是否正當」「判決是否無效」等強烈質疑，立法院也逕付二讀予以譴責。
政治攻防、法律論戰固可激烈，但憲政危機最可怕的，不是立場不同，而是制度內沒有一條足以消弭衝突的法律道路，最後只剩彼此否定、相互摧毀：你宣告我立法違憲、我譴責你判決無效，不副署、不公布竟然也成為反制立法的手段，憲政機關大亂鬥，法秩序被撕裂、崩解，人民無所適從，永無寧日。
要走出僵局，必須先用一句話釘錨：政治聲援或譴責可以存在，但它並不是法律救濟；能讓衝突降溫的，永遠是走回程序，而且必須是理性。
「互相宣布無效」 是憲政最危險的走向
憲法法庭裁判在我國制度中具有高度終局性，這是為了讓憲政秩序在衝突之上仍能有最後的落點，一錘定音。若允許任何政治機關以決議宣告終局裁判「當然無效」，最後規範不再來自法律，而來自聲量與政治表決。這不是憲法權力分立，而是政治權力恐怖對峙、相互毀滅，行政、立法及司法三敗俱傷，並殃及無辜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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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真正成熟、理智的做法，不是把憤怒情緒推到最高點，不斷升高敵意螺旋 (Spiral of Hostility)，而是把爭議導回制度內，多一些EQ善意，少一些權謀較勁，用可檢驗、可論證、可負責的法律程序及文明手段處理。
進步的民主國家不是玩「零和」遊戲 而在「共好」不讓制度崩盤
各國憲法審判制度，設計思路高度一致：
（一）有最低出席（審理）門檻：不夠人數就不做實體裁判，避免用不足額的人數決定國家重大憲政方向（例如美國最高法院有法定 quorum 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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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重大事項提高表決門檻：宣告違憲、彈劾成立等，需要更高票數而非簡單多數（例如韓國要求一定出席與一定同意票）。
（三）缺額或迴避造成不足人數時，要有備援：透過留任或代理機制避免空轉（如部分歐洲國家），以制度性方式補足最低運作人數（德國甚至有特殊急件替補設計）。
重點只有一個：任何一方都不應透過「杯葛人數」（不提名、不通過）來取得否決權；任何制度也不該因政治僵局而失去運作能力。
▼任何一方都不應透過「杯葛人數」（不提名、不通過）來取得否決權；任何制度也不該因政治僵局而失去運作能力。（圖／記者屠惠剛攝）
我國民事、刑事及行政訴訟一向承認「組織不合法、迴避違法」屬程序重大瑕疵 唯獨憲法訴訟缺乏安全閥
在刑事、民事、行政訴訟體系中，「法院組織不合法」都被視為嚴重程序瑕疵，甚至可作為當然違背法令之非常救濟（非常上訴或再審）的理由。換言之，我國法律秩序一貫承認：程序正義是正當性底座，底座傾斜就必須有救濟。
但在憲法訴訟領域，因終局性設計，外部救濟極為有限；一旦社會對「組成、人數、迴避」產生重大疑慮，就容易滑向政治列車對撞—這正是眼前僵局的制度根源。
走出僵局的正道 宜採「窄門救濟」「韌性修復」把緊繃的政治衝突導進法律程序運作
筆者主張朝野應立刻把討論焦點，移到制度如何「補破網」，方向可分兩層次：短期休兵止血、長期強韌健身。
（一）短期休兵止血：
增設嚴格、較窄的「程序性救濟」—只處理程序，不重審實體。
可在憲訴法中新增一套程序性再審／無效確認機制，但必須嚴格限縮，避免憲法訴訟變成無止盡翻案：
1.事由限於三類：未達法定出席／表決門檻（quorum/票數）；法庭組織不合法；迴避／排除違法而影響裁判成立。
2.期限極短、門檻極高：例如公告後 30 日內提出，並須具體指出瑕疵如何影響裁判成立。
3.效果以「撤銷原裁判、回復審理」為主：讓問題回到法庭內部以程序補正，而不是讓政治機關各自宣布無效。
這是一道「窄門」機制，但它的存在，能把最致命的爭議—「憲法法院到底算不算合法成立」、「五大法官判決是否無效」等爭點有個救濟出口—拉回法律軌道公開辯論，重新審視並善後。
（二）強化制度韌性：明文化「迴避計算方式」與「出席義務」
宜把下列疑義事項客觀化、法制化：
1.迴避／排除的事由與程序：只能依法定理由與裁定為之，不得以其不同意見變相排除。
2.計算方式透明：明定哪些情形可排除於計算之外、缺額如何計算、門檻如何適用，避免「各說各話」。
3.出席義務與正當事由：憲法審判是大法官職務，除依法迴避或法定事由外，拒絕參與審判、評議，應該有明文規範。
（三）最關鍵的臨門一腳：補足人數，讓憲法機關回到可運作狀態
再精密的程序，也需要足夠人數才能運作。朝野應共同承諾：
1.總統提名人選要如期完成，立法院行使同意權應把重心回到「審查適任性」。
2.建立明確的審查時程與公開聽證，把人事提名及審查之爭議透明化，降低陰謀論與對制度的不信任。
3.若長期僵局反覆發生，亦應訴諸更高位階院際協商的韌性方案，讓任何一方都無法再以消極不作為停擺憲政運作。
朝野真正該競爭的，不是謾罵，而是誰能提出「可被檢驗」的有效修復方案。
筆者認同憲法法庭五位大法官的判決可以被批評，也支持立法院適時發聲譴責，但若使火車對撞，憲政爭議只會更撕裂無解。民主社會可以吵吵鬧鬧，但法治必須有出口；出口不在於用尖銳的口氣咆哮，而在於理性對話與法治程序。
此刻最迫切需要的是朝野及司法共同完成三件事：
（一）提名適格大法官—補足憲法法庭人數、恢復憲法法庭的正常運作；
（二）增修憲訴法—修補憲訴法的韌性設計，容許以「窄門機制」救濟處理憲法判決重大瑕疵；
（三）開誠佈公—公開聽證、審理及言詞辯論，憲政重大爭議，不應閉門造車，。
讓政治分岐與衝突回到制度內解決，才是真正對於國家的忠誠，對憲法、對人民最負責任的展現。當我們願意把爭議交回制度、把對立交給說理，憲政危機才可能化解，並重建信任，創造三贏！
▼民主社會可以吵吵鬧鬧，但法治必須有出口；出口不在於用尖銳的口氣咆哮，而在於理性對話與法治程序。（圖／視覺中國CF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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