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弋丰/從玩命快遞到失溫貨櫃,中國偷渡集體慘死案19年再起說明什麼?

●藍弋丰/專欄作家。

2019年10月23日英國傳出舉世震驚的慘案消息,埃塞克斯郡發現一輛貨櫃車,貨櫃裡頭滿滿的失溫凍死中國人屍體,簡直是恐怖電影再現,總計39人死亡。不過,這不是第一次爆發中國人偷渡英國集體死亡。

在此之前,更知名的案件是2000年時多佛港發現貨車上也是滿車的中國人屍體,總計58人因窒息而死,2人倖存,這個慘案成為電影編劇的靈感,法國製片團隊找來元奎擔任導演,舒淇飾演女主角,男主角由傑森史塔森領銜,演出在2002年上映的《玩命快遞》,故事內容就是舒淇反對經營人蛇集團的父親用貨櫃偷渡400個中國人,所引發的一連串事件。

2004年,英國又發生中國非法偷渡客大量慘死的拾貝慘案,這群偷渡客是在先前已經偷渡英國成功,在中國非法勞工集團老闆林良仁手下進行非法黑工,林良仁看上的是莫克姆灣的鳥蛤,鳥蛤外銷西班牙價格相當不錯,但是拾貝風險很高,林良仁就安排大批中國偷渡到英國的非法黑工在月黑風高的半夜拾貝,往往有人因為沒注意到漲潮來不及離開而淹死,2004年2月5日晚上,因黑工沒注意到漲潮,一口氣有近40人受困,最終23人死亡,15人生還。

▲英國埃塞克斯郡近日一冷凍貨櫃被發現39具屍體,警方證實死者均為中國公民。(圖/路透)

拾貝慘案雖然發生在2004年,不過這些黑工早已偷渡到英國,集團首腦林良仁,是2000年以留學名義來到英國,並隨即加入他堂兄弟的黑工拾貝生意,他假造拾貝許可,偽造黑工的社會保險碼,很快建立起一隻黑工拾貝大隊。

林良仁來自福清市,跟他的黑工大隊不同,他來自富裕家庭,父母有能力讓他們兄弟姊妹都得到良好教育,還能安排林良仁的其他手足到阿根廷去過著逍遙的生活,林良仁則在畢業後就成為塑膠公司的財務長,但是,他寧可放棄這一切安逸,來到英國重新開始,成為黑工大隊長,每天載運黑工來回海邊。

「千金之子不死於盜賊」,林良仁出身富裕,願意冒這麼大的風險從事如此非法生意,可見得其利潤之高,而這也代表當時有極大量的中國人拚死偷渡到英國,即使只能打黑工甚至做拾貝這種超危險工作也在所不惜,才讓林良仁這樣的人有暴利可圖。

2008年的「中國錢淹世界」

2004年的時候中國黑工還在海潮中拾貝,因為漲潮而死,但接下來,中國人在英國的形象一變,2008年以後,來到英國的中國人不再是打黑工或是想要當黑工頭子,而是帶著大把大把的鈔票,見什麼就買,不論是黃金珠寶,還是房地產,將倫敦的房地產炒作到恨天高,當然,不僅是英國,全球各主要都市,從紐約、舊金山、洛杉磯、溫哥華、多倫多、雪梨,以至於台灣與香港,都一樣受到中國熱錢影響,房地產極度飆漲。

▲房價相對較低的西雅圖,也成為中國人買房的新熱點。(圖/pixabay)

這個中國錢淹世界的現象下,最倒楣的,莫過於《中國即將崩潰》作者章家敦,自從書於2001年出版後,到2003年,他遭眾人圍剿「中國只在他的書中崩潰」,等到2008年之後更是悽慘,因為全球看到中國熱錢到處亂流,紛紛嘲笑章家敦哪裡崩潰了?

其實,章家敦所寫的並沒有錯誤,問題只在於世人不明白中國是數據造假國家,更錯誤理解了中國崩潰的形式。章家敦在書中描述的一切屬實,中國的經濟活動的的確確已經發生嚴重扭曲,大量企業的運作是在把國家的有用資源變成沒人想要的廢料,實質上只是重蹈大躍進的覆轍,如此下去國家必然崩潰,反應在現實現象上,就是2000年前後,有極為大量的中國偷渡客逃往世界討生活,多到其中有一車發生多佛慘案,多到讓林良仁放棄財務長事業,寧可到英國來當黑工頭子。

19年後,中國針對發生失溫貨櫃慘案抨擊英國,堅稱中國經濟穩定,人民生活良好,中國又不是動亂國家,為何會有這麼多人偷渡死亡,一定是被英國人拐騙,英國人要負責。這種推卸責任的說詞固然好笑,但也不小心說出了事實:中國又不是動亂國家,為何有數不清的中國人前仆後繼的不顧生命危險偷渡?答案呼之欲出,就是中國實體經濟與基層人民生活其實已經崩潰。

不論是現在,或是當林良仁可以靠著為了一丁點薪資就不要命的中國黑工大賺黑心錢的2000~2004年,大量黑工不顧性命也要突圍的現象,就說明了中國實際上的實體與基層經濟可說已經崩潰,章家敦的書中所述並沒有錯誤,唯一的錯誤是書名要改成「中國已經崩潰」而非「中國即將崩潰」。

真真假假的各種「中國經濟指數」

若只從中國公布數據來看,當然中國永不崩潰,每年中國GDP成長數字都在年初就決定好了,最後地方加起來還跟全國不一樣,真是連造假都不用心,當然,中國官員自己早就明白這些數據全部都是胡亂編造的,於是李克強曾於 2007年擔任中共遼寧省委書記時,向美國大使雷德說明他如何判斷真實的經濟狀況,採取:用電量、鐵路貨運量、金融貸款餘額,三個數據來做為參考,後來於 2010 年由《經濟學人》披露,人稱「李克強指數」。不過,一旦李克強指數廣為人所知,三個基本數據很快也都被造假到無法參考。

中國人自己很清楚這點,但多數歐美人士「好傻好天真」,沒想到有國家會造假到如此自欺欺人的程度,適逢2000年網路泡沫崩潰,全球資金想要找避風港,順便弄個新題材炒作,2001年高盛提出「金磚四國」概念,藉由人口題材,找出大多數歐美投資人根本搞不懂,而且各項數據一樣都是造假嚴重的四個國家:巴西、俄羅斯、印度、中國,首字簡寫湊成了英文「磚頭」,藉此大力推銷相關金融商品,這波炒作成功了,大筆大筆的資金朝向中國前進,當然更重要的其實是各金融機構從中轉移資金與賺取營收。

▲「用電量、鐵路貨運量、金融貸款餘額」,一度被作為判斷中國真實經濟狀況的參考指數,人稱「李克強指數」。(圖/CFP)

這時章家敦的主張當然很不受歡迎,於是他不只遭到金融界口誅筆伐圍剿,還遭金融界直接打臉:不管中國底層經濟再怎麼崩潰,當一大股國際熱錢流入,還不改善嗎?從中國直接外資投資圖表上可看出,外資流入自2000年緩幅小增,2004年以後開始大增,至2007~2008年來到一個頂峰,之後因為全球金融風暴暫時大減,然後再奔2014年的高峰。

中國還受惠於一個自己的政策,那就是自1980年代起開始嚴格執行一胎化政策,到了2000年代,第一代的一胎化世代成年,需要找工作的年輕人相較於先前大幅減少,當國際熱錢流入讓中國就業機會增加,需要找工作的年輕人卻沒那麼多,當然也就不需要離鄉背井,冒著生命危險去打黑工了,於是英國再也沒聽說有中國偷渡客、黑工慘死的案件。

所以中國沒有崩潰了?章家敦終究還是錯了?不,熱錢亂流並沒有實際上改善中國的實體經濟各層面,只是把市場搞得亂七八糟無法真實反映實際情況,一胎化固然讓就業壓力減輕,但勞動供給的減少,在勞力密集的中國經濟體,生產力勢必正比減少,使得一切供給不足而加劇通貨膨脹。

中國熱錢潮流的假象

中國人民發現,熱錢滿天飛,生活卻是越來越痛苦,不僅房地產暴漲,所有一切民生價格都在飆漲,導致薪資實質負成長,以前在工廠上班,每個月可以寄錢回老家,到2005~2008年薪資看似有成長,收入卻反而只能打平自己的開銷,於是只好到處跳槽找加薪機會,但實質生產力已經故障,工廠毛利低落,也付不出更多的薪水,於是到了下一家薪水仍然沒有提升,只好一直跳槽,最嚴重的時候工廠發現,每徵來10個工人,就會流失7個。

中國中央至此明白中國經濟已經到了非得重新調整的危急關頭,原本即將祭出「宏觀調控」,不幸的是,2008年發生全球金融風暴,中國不僅只得暫停所有宏觀調控緊縮措施,還反過來必須大幅寬鬆市場,估計一口氣增加了4成的人民幣供給。

一個經濟已經實質故障的國家,還大印鈔票,資金很自然的會急速外逃,於是2008年以後就出現中國人帶著大筆資金到全球去見什麼都買的熱潮,全球驚訝於中國的消費力,沒有意識到其實是資金急著外逃;中國國內不斷出現許多怪異的產業,以新創為名,卻其實沒有任何獲利可能性,卻仍蓬勃發展,吸收驚人的資金,若了解內幕仔細剖析,會發現其實都是洗錢產業,這些洗錢產業一時創造了許多年輕人的就業機會,但本質上是在快速抽乾中國的資金血液。

至此,全球對中國產生了一個最大的誤解,經濟體有如天體,當大型恆星核心無法再進行核融合,也就是核心故障,會發生超新星爆炸,一如大經濟體核心故障時會發生大崩盤、大蕭條,所以多數人直覺認為經濟體的崩潰是像超新星爆炸一樣,會產生一個驚人事件。但是,那是大經濟體的崩潰方式。

崩潰的「紅巨星」

中型的恆星,譬如太陽大小的恆星,日後若核心故障走向死亡,並不會發生超新星爆炸,而是因為核心故障,反應往周邊跑,因而大幅膨脹變成「紅巨星」,2008年以來中國所有熱錢都往外流散,正是中國的崩潰形式,紅巨星」是中型恆星的崩潰死亡方式,也是中國的崩潰死亡方式,但是只知超新星爆炸的人們,把紅巨星:中型恆星的膨脹死亡,誤以為是成為冉冉上升的「紅太陽」。

2008年以來中國熱錢向全球狂噴,中國影響力看似快速膨脹,其實並非「大國崛起」,而是那就是中型經濟體的崩潰方式,2012年章家敦再度強調中國會崩潰,他也再度犯了同樣的唯一錯誤,那就是中國不是「即將」崩潰,而是「正在」崩潰,或「已經」崩潰。

最好的證明,就是事隔19年之後,中國人再度大量外逃,大量冒生命風險偷渡成為黑工,數量多到因而其中有一車發生意外,釀成失溫貨櫃慘案。若歷史可供參考,恐怕過幾年,也還會再發生類似拾貝慘案的事件。

紅巨星最後會如何?當過度膨脹的外殼飄散消失之後,只留下故障的核心,成為白矮星,故障的核心不再能進行核融合產生任何能量,所有的光度來自於過去累積的熱能,隨著時間逐漸釋放消耗,漸漸變冷,溫度慢慢降低,光度隨之減弱,並且逐漸變紅,最後終於冷到成為黯淡無光的黑矮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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