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榮欽/關於低薪,你所不知道的事

▲蔡英文總統去年宣布2019年元旦起基本工資提高,22k成為歷史。(資料照/記者徐文彬攝)

●沈榮欽/加拿大約克大學副教授。

二〇一九年對世界或台灣而言,都是充滿不確定性的一年。蔡英文提高基本工資讓22k 成為歷史,儘管數項經濟指標表現亮眼,但是工資略高於基本工資的年輕人卻對此無感,認為高房價低薪資陰影下的未來依舊黯淡,不滿為民粹滋生了土壤,也影響了政治人物念茲在茲的總統大選。

《21世紀資本論》作者,法國經濟學者皮凱提於2014年訪問台灣時,他說當他聽到台灣的薪資水平時嚇了一大跳:「對比於GDP,台灣的薪水低到不成比例,我不曉得這些GDP到哪去了?但我確定它肯定去了某些地方。」

其實在國際上,薪資所得佔比逐年降低是一個十分普遍的現象,有人認為是資本家剝削勞工所得,有人認為是統計方法不同,也有人認為是台灣企業處境使然,因為台灣企業為了保持競爭力,投資了太多在資本設備上,導致工資占比下降,還有人直接主張台灣的稅制改革。

在這個脈絡下,Matthias Kehrig 等人最近對美國這個議題的討論,顯得格外具有意義。

與台灣的趨勢一致,他們發現美國製造業的工資占比,從1967年的62% 降到 2012年的41%,台灣並非特例。

但是他們仔細檢視資料後,發現了有趣的事情:

第一,所有製造業部門工人的薪資占比都下降嗎?

不是。令人驚訝的是,工廠部門的工人薪資占比事實上微幅增加,平均每10年增加0.7%。

真正導致工人薪資占比降低的原因是因為工資占比較低的工廠的比重上升了,也就是我們從總體觀察到的工人薪資占比降低的現象,並不是在每一個部門中,資本家比過去更貪婪,強占了更多的工人薪資,而是整個經濟活動的位移:美國製造業有越來越多走向薪資比較低的工廠,也就是附加價值較低的企業在整個社會的比重越來越多了。

如我過去所說,結合過去的研究我們知道,其中有部分(但不是全部)是受到中國競爭的影響,過去的資料顯示,受到影響的美國企業的平均工資下下降,或許與此有關,這也是美國製造業競爭力的隱憂,川普發起經濟戰的原因之一,便在於改變全球價值鏈,也因此郭台銘在威斯康辛會獲得如此多的稅率優惠與補貼,要撤資會引起包括川普在內如此大的關注。

第二,這些低工資占比的工廠發生什麼事?

他們在所有工廠的地位下降很快,平均五年有60% 的機率會喪失現有地位。不過,更令人驚訝的是,這些企業很多都經歷V 型反彈,五年內下降後,再過五年,通常會反彈。低工資占比的工廠與高工資占比的工廠的行為非常不同,代表他們可能面對不同的競爭環境。

第三,這是中小企業的工廠才有的現象嗎?

不是。他們發現越大的工廠,下一年越可能加入低工資占比的隊伍中,所以要注意的是,在美國,低工資占比的現象不是中小企業的專利,反而大企業的機率要高過三到四倍。

第四,這種現象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的?

這點或許與開頭所言,和某些人發現台灣企業的不同。他們發現,造成V 型反彈低工資占比的工廠,最重要的原因,並不是勞動密集度或是資本密集度,也就是並不是因為企業家把錢都拿去投資買機器設備(或是不買),而是總要素生產力才是關鍵因素。

第五,總要素生產力的影響在不同時間都一樣嗎?

不是,美國在1970年代,就業成長很少會受到總要素生產力突然增加或降低的影響,但是2000年後,情況大為不同,工資占比快速降低的企業,受到總要素生產力突然增加的影響,這些占比較低的企業,比占比較高的企業,更不願意增加僱用員工。

第六,低工資占比的企業賣低價品嗎?

不是。他們發現,低占比企業的平均產品售價比其他企業更高。

最後,我要引述Quartz at Work and Survey 的資料說明,台灣的員工與美國的員工,對於這個問題的認知,可能差異甚大:

在美國,當被問到薪資時,與女性(46%)相比,較多男性(56%)對其收入較滿意,但是無論如何,大約一半的美國人(49%)對其收入不滿意。

不過有趣的地方在於:無論性別,年齡,種族,和教育程度如何,絕大多數(72%)美國人同意「雇主已經盡最大努力付員工較好的薪資」。

無論原因是QZ猜測的無知(較少閱讀商業新聞或具備相關知識)、信任(如同較信任自己選區的國會議員般,較信任自己的老闆),或是說服(商業鉅子已經透過各種媒體、智庫、國會、YouTuber、網紅等管道,說服民眾相信雇主已盡最大努力),儘管台灣與美國的民眾都不知道解決方法,但是台灣民眾普遍對雇主的不信任態度,與對某些政治人物的過度信任,也會使得這兩地對於這一現象的反應相當不同,進而影響台灣未來的政治與經濟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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