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榮欽/台灣家族企業的最大困境─繼承危機

 

▲長榮集團創辦人張榮發的二房獨子張國煒,離開長榮後創立星宇航空。(圖/記者林敬旻攝)

●沈榮欽/加拿大約克大學副教授

如果你問多數台灣企業將來所遭遇最大的問題是什麼,企業繼承人絕對是接下來台灣經濟的最大危機之一,ㄧ如《天下》等財經雜誌調查所揭露的。

雖然企業創辦人退休或死亡對所有企業都是困境,世界上多數企業主要創辦人離職時股價均會下跌,但是台港星下跌尤其嚴重,數年內企業市值可喪失過半。

幾年前郭台銘找了幾位政大與台大商學院的教授到鴻海工作,目的在於替鴻海擬定郭台銘的繼承計畫,但是比起長遠的繼承,郭台銘更關心當下的營運,這幾位教授後來參與鴻海的管理遠多於繼承計畫,因此郭台銘近日仍舊以集體領導的方式接替郭台銘下台,而且郭台銘參選總統,也被視為與鴻海的困境或是中南海有關。

上世紀流行的管理資本主義,主要的論點建基於隨著企業成熟上市,股權會逐漸分散,控制權也因此改變;之後左右派的爭論也多圍繞於此,但是這個說法最大的問題是它的事實基礎可能有誤,導致那些左右爭論現在看來猶如打在空氣。

比如說有人整理27個已開發國家的前20大上市公司,發現股權分散的公司竟然極其有限,與所謂的管理資本主義的預測恰好相反。後來有人整理包括台灣在內亞洲九國的情形,除了日本股權分散的上市公司稍多之外,多數國家股權分散實屬少數,即使是日本,因為企業間交叉持股的關係,真正股權分散的公司也不多見。後來有人找到18個開發中國家的上市公司,發現股權分散也是少數。總之,世界經濟的真實情況與傳統理論相去甚遠。

因此本世紀以財務學者為先鋒,後來加入經濟、管理、政治、法律與歷史學者,紛紛提出不同的理論試圖解釋,其中最著名的是「法律起源論」。

儘管爭議不少,但是最近一個涵括127國超過40,000家上市公司從2004-2012年的資料卻顯示,法律起源論仍然是最符合資料的說法。

不同於一般提起代理人,就想到股東與經理人,法律起源論認為關鍵在大股東對小股東的剝削,不是資本家與經理人的戰鬥,而是資本家內部之間的鬥爭才是關鍵。

如果大股東可以輕易利用「五鬼搬運法」剝削小股東的錢,那麼小股東不敢投資,股票市場必然不會活絡,所有權也就會更加集中。

股東之間的剝削與組織形式和股票規則有關,包括金字塔結構的企業集團、交叉持股、與二級股權,都是常見大股東剝削小股東的方法。一項早期調查顯示,台灣喜歡集團與家族結構,半數上市公司採用金字塔結構,八成家族式管理,但只有不到一成採用交叉持股。

對小股東保障越好的法律體系,大股東越不容易用五鬼搬運法剝削小股東,也越容易有分散股權與控制權的結構,對小股東的保障依序是英美法系 > 斯堪地納維亞法系 > 德國法系 > 法國法系。

全世界127國的資料顯示,法國法系國家,無論是股權集中公司比例、股權分散程度或是有控制股東(如家族)公司的比例均最高,其次是德國、斯堪地納維亞,英美最低。不僅如此,家族企業與國營企業所佔的比重也是依照這個順序排列。

而且這個趨勢無論是大企業或小企業都是如此,我們一般以為平均GDP和股權分散(也就是管理資本主義)的關係,只有在上市大企業才成立。

在所有的法律中,最重要的就是對經理人或大股東的五鬼搬運法等行為的起訴,因此和一般人的直覺相反,避免台灣各大集團盛行的五鬼搬運法,不僅是維護小股東的權益,更重要的是,也會影響台灣企業的組織形式,包括家族企業與家族管理的比重、國有企業的比重、與企業股權的分散,甚至會間接影響企業的繼承與企業的創新程度。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台灣家族企業的困境、集團企業的繼承危機、郭台銘的參選,其實從某個角度來說,也與長榮企業的罷工有關,因為以上所說的企業所有權與控制權的分散程度,不僅與法律起源,也與該國勞動市場的管制和進入障礙的高低(如裙帶資本主義)有關。再一次地,世界揭示我們各種問題並非彼此獨立,而是以一種隱而不顯的方式暗中相互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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