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子化危機與文明殞落 不是「人口變少」可怕而是「制度不再想要人」

我們想讓你知道…當社會用平均數安慰自己,年輕世代卻用中位數過日子;於是「鼓勵生育」在他們耳裡常像一句不負責任的抒情。

▲。(圖/記者李毓康攝)

▲少子化的問題不只在經濟,而在倫理與政治;更在於「恐慌會生出恐慌式政策,最後讓自由與尊嚴一起折損」。(圖/記者李毓康攝)

●江岷欽/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

政治語言的設計目的,是讓謊言聽起來像真理,讓殺戮彷彿顯得體面,並替毫無內容的空話營造結構與重量。(Political language is designed to make lies sound truthful and murder respectable, and to give an appearance of solidity to pure wind.)— 喬治.歐威爾

二十世紀的人口辯論,曾以一場「商品價格賭局」為世人矚目:朱利安・賽蒙(Julian Simon)押注人類會用創新戰勝稀缺;保羅・艾利希(Paul Ehrlich)警告人類會被自己的繁殖拖垮。半個世紀後,辯論翻盤:恐慌不再來自「人太多」,而來自「人太少」。

2025年,珍妮佛・史庫巴(Jennifer D. Sciubba)在12月的《外交事務》「人口減少恐慌症」(The Depopulation Panic〉專文中,深度評論狄恩・史畢爾斯(Dean Spears)與麥可・葛羅素(Michael Geruso) 在2025年出版的專書《高點之後》(After the Spike: Population, Progress, and the Case for People),並且沉重的提醒世人:少子化的問題不只在經濟,而在倫理與政治;更在於「恐慌會生出恐慌式政策,最後讓自由與尊嚴一起折損」。

關鍵弔詭!全球談「人口」 個人卻只感到「人生太貴」

誠如史庫巴所言,《高點之後》得最脆弱之處在於:兩位作者用「全人類尺度」談「人口穩定」,卻沒有給出能把宏觀目標轉譯成個人可行選擇的政策地圖。地球沒有「全球政府」能下令增產報國;世界人口曲線,終究由無數家庭在「房價、托育、工時、焦慮」中的日常投票決定。

這也正是台灣的現況:我們把少子化講成國安、講成產業、講成文明,但年輕人每天面對的,是更赤裸的算術:生一個孩子,等於把家庭資產負債表推向高風險槓桿。這是真實不過的台灣「人口負債表」:低生育率不是道德缺陷,而是價格訊號。

根據國發會資料顯示,台灣近年總生育率已長期處在全球最低群:2023 年約 0.87、2024 年約 0.89;而「生不如死」的結構性壓力已經成形,未來人口與年齡結構將持續惡化。

更尖銳的是所得與成本的交會。依主計總處家庭收支調查相關公開資訊(最新年度口徑),家庭可支配所得呈現「平均數看似尚可、但中位數更貼近多數家庭」的典型落差:平均約 116.5 萬元、中位數約 98.5 萬元(同年度並列)。

當社會用平均數安慰自己,年輕世代卻用中位數過日子;於是「鼓勵生育」在他們耳裡常像一句不負責任的抒情。

真實的數據模組 養到大學的「四分解」教育/居住/照顧/機會成本

我們如果使用保守、可複核的方式,把常見「養育至成年/大學」的總額估算拆開,即可清晰看出問題所在。首先,從準備基準而言:以台灣勞動市場調查口徑的民間估算,養一名子女至 18 歲平均至少需準備約 668 萬元(含生活、教育等主要支出項),並且多數受訪者認為總月收入需達一定水位才「敢生」。

其次,再把「至大學」加上兩個必要延伸:大學階段支出(學雜費+生活費)與「照顧—工時」造成的收入折損。於是可形成一個700–800 萬元級距的保守區間(並非宣稱精算,只是把可見成本與常被忽略的成本放回同一張表)。

(A)教育成本(含補習競賽):

12 歲以下家庭中,補習/才藝支出已高度普遍,且費用愈高、家長焦慮愈高,教育支出成為長期壓力來源之一。
以此結構推估,「教育+競爭性支出」往往不是線性,而是「升學階段跳階式」上升。

(B)居住成本(房價/租金/通勤):

住房負擔不只是「多一個房間」;它會把家庭固定成本永久抬高,並且改寫育兒地理(通勤時間、學區焦慮、祖父母支援可近性)。史庫巴也明確指出,研究議程應追問:為何各國住房成本占所得比重一路上升。

(C)照顧成本(托育、臨托、醫療與照顧缺口):

托育供給、費率與工時文化彼此咬合:當照顧體系不足,家庭就用「女性退出/降低工時」補洞;那不是文化選擇,而是制度強迫。

(D)機會成本(工時折損、升遷延後、照顧中斷):

這是台灣最常被「故意不算」的一塊,卻最像真實世界:它把生育從「家庭喜悅」變成「職涯折價」。

史庫巴引用相關的數據顯示(受限醫療/墮胎法制環境而放棄再嘗試生育),本質上就是在說:制度設計會直接改寫家庭風險評估。

把這四項放回同一張計算表單,少子化就不再是「價值觀墮落」,而是明確的制度訊號:社會把育兒風險私有化,把人口紅利公共化。

國際對照!北歐用「制度分攤」買回生育選項 日韓在「競爭型社會」裡燃燒家庭

就比較制度而言,最精準的不是喊口號,而是看「國家替家庭分攤多少風險」。OECD 家庭政策資料庫長期顯示,北歐國家在家庭福利與育兒支持的公共支出比重、以及托育與親職假制度設計上,普遍高於多數國家;他們用制度把「敢生」變成可預期,而非賭命。反觀東亞,韓國與日本的總生育率長期低迷,韓國近年的官方統計仍維持在極低水位附近。

當社會把育兒綁在升學競賽、長工時與高住房負擔上,補貼再多也常像「止痛藥」而非「外科手術」,或能減輕疼痛,卻不改變病灶。

加拿大的反例 同樣低生育為何人口仍能增加?

2026年一月的《今周刊》在第1515期的專文〈拆彈!台灣人口危機:同樣少子化,45年後台灣少800萬人、加拿大靠移民多900萬〉中提及一個制度寓言:台灣與加拿大同樣面對低生育與高齡化,加拿大甚至也可能在未來走向「生不如死」結構,但仍能用有計畫的大規模移民維持人口與勞動力規模,並把政策做成「三年一調、由下而上盤點人力需求、國會程序背書」的治理循環。

《今周刊》指出,台灣的差別不在「能不能吸引人」,而在「敢不敢承認自己需要人」。我們長期用不合時代的制度,讓願意在此生活、工作、納稅、認同的人在門口耗盡耐心;最後只剩一句自我安慰:我們人口少,所以要更努力——彷彿文明可以用意志力取代人口結構。

文末那句「我們/你們」的語言瞬間尤其殘酷:移民政策的終點不是簽證數字,而是一個人是否能自然地說出「我們是台灣人」。

少子化不是末日預言 而是一道制度考題

史庫巴最重要的警告,是把少子化恐慌放回歷史:上世紀的人口控制焦慮曾催生強制絕育與制度暴力;本世紀的低生育恐慌同樣可能催生倒退的「親家庭」政治,把女性推回家庭、限制避孕與生殖自主、把生育道德化成公民忠誠測驗。

人類文明很少在一瞬間崩塌,卻更常在「以國家之名」干預最私密的人生選擇時,慢慢失去自制;也在「把家庭當作政策工具」時,悄悄失去人心。

台灣真正的危機,不只在0.8的超低生育率,也不只在 2070 年的推估人口,而是在我們是否願意正面回答這道題:一個社會要不要把育兒從私人風險,重新設計成公共支持?要不要把移民從政治禁忌,改造成治理工具?

伏爾泰會說:當權者總愛談崇高,因為崇高最便宜;邱吉爾則會提醒:你若不願付出制度成本,就準備付出文明代價。少子化不是要我們更努力生孩子,它要求我們先成為一個「值得人留下、也值得人帶著孩子留下」的社會。

▼台灣真正的危機,不只在0.8的超低生育率,也不只在 2070 年的推估人口,而是在我們是否願意正面回答這道題:一個社會要不要把育兒從私人風險,重新設計成公共支持?要不要把移民從政治禁忌,改造成治理工具。(圖/記者李毓康攝)

▲▼。(圖/記者李毓康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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