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大雙11攻防戰:能停止衝突的人,並不在現場

 

●梁啟智/曾任香港大學地理學系及嶺南大學文化研究學系兼任講師,現為時事評論員、專欄作家。

我11日從上午十一時到下午六時左右留在香港中文大學。當日在校園發生的事,一定會成為校史的一部分。當中有些細節,我覺得很重要,應該紀錄下來。

我那天本來就沒有課。但在網上看到學生和警察在二號橋(也就是從吐露港進入校園,連接環迴路的那條橋)的對峙畫面,我接受不了自己待在家中。我對近期一些示威者的行為有一定質疑,但我對警察和政府的助燃有遠遠更多的批判。而我們這些八九後長大的一輩,喊了半輩子的「保護學生」,總不能警察來到我的學校,我還無動於衷。

因為鐵路停駛,又不確定路面情況,我索性從大埔踏單車回學校。在路上,我一直思考我能夠做得到甚麼,或有什麼可能的情況。到達後,我和臨時找到從宿舍過來的另一位同事,向前線進發。路上,見到學生在碎磚頭,設路障,我發現我的血肉之軀恐怕不能阻擋什麼。如是者,接下來的時間,我一方面和現場與警方溝通的大學職員聯繫,另一方面和不在現場在後方搞組織工作的同事聯繫,同時又和一些政界朋友聯絡,看看能不能從更闊的層面解決現場的危險。我得承認,最後我能做到的微乎其微;更大的意義,可能只限於協助維持「有老師在現場」這點而已。

雙方現場的行為,有其他同事寫過。我想補充一些細節。

 

▲示威學生隔著防線向警方投擲雜物。圖為12日香港中文大學校園內防暴警與示威者仍持續對峙。(圖/路透) 

警方有沒有進入大學範圍呢?有,也沒有。技術上,他們早早就入了大學範圍。大學的東面汽車入口設在科學園那邊,從閘口到二號橋有超過四百米的距離。但也可以說沒有,因為二號橋以外的地方主要是一些後勤設施,例如校巴的油站,學生平常不會過去,二號橋這邊才是實際意義下的校園生活區。當天的大多數時間內,警方很有意識地只守二號橋,沒有進一步向校園內部推進。他們只有在衝突最激烈的時候越過二號橋,拘捕了數名在衝突現場的學生,之後也立即回到二號橋上。

為什麼警察要守二號橋?警察的戰略方針很清楚:他們要避免學生取得這個制高點。二號橋橫跨東鐵綫和吐露港公路,示範者可以從這兒投下物品阻礙交通。事實上,在附近的另一個地點,確實有雜物被投到東鐵綫的高壓電纜上面,可見警方的部署並非無的放矢。

反過來,在我目擊期間,卻看不出學生在衝突中有清晰的戰略方針。我在十一點鐘到達後,看到的第一場衝突是由學生這邊主動向二號橋進攻,警方則發射相信是海棉彈還擊。有學生當場受傷要由救護送離現場。

我當時以為,學生大概是認為校園神性不可侵犯,想把警察從校園趕走,或起碼要設下最後防線。不過,在這一輪衝突後,學生又很快便全面撤退,一直撤到夏鼎基迴旋處,大部分學生轉向四條柱那邊的另一場衝突。我那時還以為二號橋的衝突已經結束。

到了下午二時左右,二號橋衝突再起。這次衝突持續很久,也比早上激烈。在場的教職員都十分擔心,一直找辦法緩和局勢。不過到了近四時,因為網上傳出宿舍搜查令的傳言,現場學生一下子再次全部散去。

如是者,經過一個下午的衝突,學生受傷的受傷,被捕的被捕;學生固然未有把警察從校園趕走,其實也沒有真的設立長期防線阻擋他們進入。警察一直都在二號橋,沒有退,也沒有進。我理解,在無大台示威的年代,很難有清楚的行動決策;又或,這就是流水革命的特點,「敵駐我擾」才是主導思想。只是見到學生在這樣的狀態下受傷,總會於心不忍。

▲11日衝突後,香港中文大學校園12日早仍持續發生防暴警與示威者對峙僵局。(圖/路透)

那天的衝突期間,有兩件事的感受很深。

第一,是當時沒有更高層的大學代表到場。老師不能代表學校,職員也只能執行更高層的決定。衝突發生了一整天,高層沒可能不知道現場情況。他們不出現,只可能是他們有意識的選擇。其實只要有高層出現,事情本來很易解決:二號橋的保安問題,可交由校園的保安組負責,然後學生和警察雙方都從現場撤離。相反,學生繼續攻警察,警察則會施暴和進入校園;雙方暴力升級,遲早會有傷亡。我認為當日下午的兩小時衝突,恐怕不在現場的大學高層才最該負上責任。

第二,是關於自身的渺小。我當時從頭到尾都是「零gear(無裝備)」的。我很天真的想,我又不是參與衝突,我是老師,這兒是我的大學,為什麼要上gear?到了下午三時,有議員想到場幫忙,我覺得他或許可以幫忙緩和局勢,便從火車站帶他到前線,那也是我最接近衝突現場的時間。到達後不到半分鐘,便傳出了槍聲,我趕緊找地方躲避。之後催淚氣體攻到,我很快便不能再張開眼睛,要靠救護員扶離現場和幫忙洗眼(也在此多謝救護員義助)。回想起來,子彈沒眼睛,發射子彈的也好像猶如沒有眼睛;如果我當時被其他子彈擊中,受的傷害將遠遠更多,甚至成為新聞頭條。

要把上面的東西寫下來,其一是想為自己,也為大學留一個紀錄。其二,是事情還在發生,衝突仍然繼續。或者是受我的學術訓練影響,我在現場觀察衝突,即時關注的倒不是衝突行為本身,而是後面的組織、結構,和政治系統。我希望把這些的思考記下來,望能以此作鑑。

執筆之時,二號橋再發生衝突,防暴更直接走入校園生活區,學生用雨傘陣防守,衝突可能比11日那天更為激烈。如何能停止衝突?能停止衝突的人,並不在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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