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搖飲獵巫的謬論:不打中不打外,專打台灣品牌?


●藍弋丰/專欄作家。

自古以來,落到別人手上的人質,總是會被逼迫說一些言不由衷的話,在越戰時,幾乎每個落到北越手中的美軍戰俘,都會被北越強迫錄下反美、反戰的錄影與錄音,作為北越的宣傳使用,當時,儘管美國社會深陷反共、反戰的巨大社會分裂中,卻沒有任何一方的美國人會去理會那些被迫的言論,更不可能去責怪戰俘,最後終於透過談判讓北越釋放戰俘時,還熱情的歡迎他們回國。

台灣人曾經也擁有美國人這樣的智慧,2005年,中國通過劍指台灣的威脅性《反分裂法》,並積極操作在十幾天後,逼迫知名獨派企業家領袖,奇美集團前董事長許文龍,發表支持反分裂的聲明,稱:「我認為台灣、大陸同屬一個中國」還強調「我認為台灣的經濟發展離不開大陸,搞台獨只會把台灣引向戰爭,把人民拖向災難。」更讚揚「『反分裂國家法』的出台,我們都很關注。我覺得有了這個講話和法律,我們心裡踏實了許多。」

許文龍為何發表這樣的聲明,民間有無數傳言,表示中國以「查稅」、威脅上下游廠商阻斷供應鏈,甚至威脅封廠等手段,來強逼許文龍就範,更有傳聞言之鑿鑿指出,當時中國已經軟禁所有奇美在中國的高層主管,以人命威脅,所以許文龍為了老部下的性命,只好低頭,民進黨前立委王幸男還敘述許文龍發表感言前私下痛哭,是不可承受之痛。

當時大部分台灣人都能體諒許文龍的困境,並沒有譴責許文龍,更沒有發動抵制奇美食品、奇美電子產品,或是要去奇美總部抗議。

10年後,2015年,周子瑜在韓國節目上舉中華民國國旗表示自己來自台灣,遭黃安舉報為台獨分子,2016年1月15日晚上,就在總統大選前夕,所屬的韓國演藝公司JYP娛樂發表周子瑜道歉聲明影片,周子瑜在影片中梨花帶雨、驚嚇又不情願,可憐兮兮的姿態讓台灣人都心碎了,當時大部分台灣人並沒有譴責周子瑜,也沒有發動抵制JYP娛樂,而是一面倒的批評黃安與中國。此後,周子瑜仍然一直是台灣人心中的掌上明珠或「國民老婆」。

▲周子瑜之前遭黃安舉報為台獨人士,逼她錄影片道歉。(圖/翻攝自微博)

2016年底,海霸王因為屢屢遭傳出與蔡英文總統家族有關,在中國被抨擊為支持台獨的「綠色台商」因而處處受阻,於是斥資在旺中集團的《旺報》刊登全版廣告,發表聲明撇清與蔡英文家族的關係,稱「堅定支持兩岸同屬一個中國」,還特別強調洪秀柱感謝海霸王支持,更稱要大力投資中國,結果,大部分台灣人民也並不追究。

原本,台灣人是這樣子對待自己人的,周子瑜亮出國旗當然是愛國,結果因此遭打壓,被中國施壓、公司逼迫,講出言不由衷的話,台灣人不僅不批判,還心疼、力挺支持,並譴責中國,然而,以2018為分水嶺,台灣人民的反應從智慧的團結支持自己人,轉變成分裂鬥爭自己人。

2018年蔡英文總統「同慶之旅」過境美國洛杉磯時順道拜訪85度C門市,本來總統是好意想推廣台灣品牌,卻讓85度C陷入進退兩難風暴,中國認定85度C讓台灣總統入店是支持台獨,民間與官方都威脅逼迫,使得85度C不得不發表聲明支持「九二共識」,聲明中特別把蔡英文貶為「台灣當局領導人」,結果中國人還是不買單,仍然全面抵制,多家外賣平台APP把85度C下架。消息傳回台灣,台灣人不但不同情85度C因為讓總統入店慘遭修理,還因為「九二共識」聲明發動抵制85度C。

同樣在2018年,中國人挖出台灣藝人宋芸樺曾在2016年訪問影片中稱「最喜歡的國家是台灣」,影片在中國傳開引來強烈抨擊,宋芸樺不得不在社群網站上公開聲明「我是中國人」、「台灣是我的家鄉,中國是我的祖國」,聲明公開後,台灣人這次不像對待周子瑜那樣包容,反而認為她背叛台灣,日後「博恩夜夜秀」還曾經以此為題材,稱「還好我們還有夏于喬」(夏于喬常被開玩笑造型長相與宋芸樺雷同)。

2018年底,吳寶春在上海開分店,遭中國人攻擊為「台獨麵包」,被迫發表聲明稱「身為中國人是我的驕傲」、「兩岸一家親」、支持九二共識」,聲明傳回台灣,一樣遭到全面抨擊抵制,被攻擊為「九二麵包」。

▲這波手搖飲之亂越演越烈,甚至燒到其它領域的國際品牌。(示意圖/ETtoday資料照)

接下來,就是這波幾乎所有台灣手搖茶飲品牌,全都先後發表聲明,然後台灣「覺青」憤怒不已,發動全面抵制,一開始抵制來勢洶洶,不久發現,怎麼越來越多家,抵制者初期還自我解嘲,說這樣剛好減糖健康(雖然多數手搖茶飲店都可指定無糖),之後終於漸漸發覺不對勁,開始有反論聲浪,指出這些台灣品牌努力經營,拓展到海外,受到欺凌逼迫,台灣人應該支持,怎會反過來自己攻擊自己?

一開始部分抵制者仍「大義凜然」的稱「想賺中國錢就活該」,雙方論戰,反方發現許多抵制者「一面抵制手搖茶,一邊還在買淘寶」,抵制台灣廠商,卻錢給中國廠商賺?被發現的抵制者還振振有辭的發明狂論:中國廠商本來就是中國的,不用抵制,反而是台灣廠商「變節」才要瘋狂抵制。

這種「專打台灣人」的謬論,似乎也一樣套用到外國廠商。

美國品牌Coach也因為國別T恤產品將台灣列為國家,代言人中國超模劉雯因而解約代言,並遭大量中國「玻璃心」網友圍剿,Coach於2018年5月稱相關產品是「嚴重錯誤」然後下架,還表示深感抱歉,強調支持中國主權與領土完整性。

義大利名牌凡賽斯,也因其國別T恤產品將台灣、香港、澳門一併列為國家,引起中國「玻璃心」崩潰,中國網友群起圍攻,中國女星楊冪為此終止代言凡賽斯,凡賽斯於7月24日停售並銷毀相關產品,8月更向中國道歉。

紀凡希T恤也把香港與台灣列為國家,代言人中國藝人易烊千璽一樣在微博表示解約代言,紀凡希立即道歉,並表示「一貫尊重中國主權,堅決擁護一個中國原則,堅定不移」。

除此之外,護膚品牌Fresh,運動品牌亞瑟士,精品品牌凱文克萊全都為了在官方網站上把台港列為獨立國家而向中國道歉,但是對於這些國際品牌,抵制手搖茶的發起者,從來不吭一聲,也不敢發起抵制。

不打中,不打外,專打台灣品牌?

這下子大眾終於開始覺得「情況就有點詭譎了」,抵制圈中開始出現懷疑論點,稱「中國人很陰險」,搞到「抵制的對象太多,多到不切實際也不合理性」,真正的目的是要讓台灣自亂陣腳「花費過份大量的心力,實質上都在傷害自己」,稱這些自我攻擊的亂象,都是「中國對台灣發動情緒攻擊」,呼籲台灣人應冷靜。

這種說法可說有部分事實,的確台灣自亂陣腳是中國最樂見的事,心理作戰的標準手法之一就是在對手陣營中散播絕望感,當人陷入絕望的時候,就會產生非理性行為,自相攻擊、自亂陣腳,最後自我毀滅。極權國家對付示威抗爭,經常使用散播絕望感的手法,引起部分絕望的抗爭者發動不理性的衝動行為,就能趁機將之定罪為暴力或恐怖份子。這種手法,身為極權國家的中國當然瞭若指掌。

不過,中國從來就一直在對台灣發動所謂情緒攻擊,從來沒有停止過,自2005年的許文龍事件以前就開始了,以後也會一直持續,同樣一直遭情緒攻擊,2018年以前的台灣人都能團結包容,許文龍得到諒解,周子瑜獲得同情,海霸王被輕輕放過,2018年以後的台灣人卻為何心浮氣躁老是「花費過份大量的心力,實質上都在傷害自己」?到底是誰在幫中國散播絕望感?這是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宋芸樺。(圖/記者黃克翔攝)

追根究柢,還是要找出老是遭欺負的原因,才能解決問題。中國之所以有「人質」,原因也很簡單,許文龍西進,是因為當年在台灣無法解決勞動與土地問題;藝人到中國被欺負,是因為台灣演藝圈嚴重衰退,宋芸樺演出《我的少女時代》票房四億而成為新一代的代表性女星,竟然在之後兩年無電影主演,只好到中國發展;85度C母公司「美食-KY」當年中國營收佔66%,台灣營收只占16%。

近年來手搖茶飲年成長率高達8.9%,遠超過台灣GDP成長率,但也因此逼近飽和點,大苑子、茶湯會已經開始減少分店數,若還要繼續成長,當然只有到海外開拓一途。國際品牌本來好心把台港澳列為國家,卻忌憚中國「玻璃心」而下架、銷毀產品,向中國道歉,其根本原因也是害怕失去中國市場。

不過,這個情勢正在快速改變,不僅中國製造業台商自2008年起就因成本全面暴增而加速脫離中國,連同中國市場也已經到了終點:在美中貿易衝突以及本身的經濟結構問題下,中國外匯出現危機,正嚴格進行外匯管制措施,並放任人民幣大幅貶值,在在限制了中國的購買力,隨著美中貿易衝突持續,中國企業營收獲利低下,中國金融也已經開始出現危機,未來在中國市場賺不到錢,賺到錢也匯不出來,形同做白工。

在中國的籌碼大減之下,台灣只要奮起直追,當然發言權就會越來越強,甚至可跟中國抗衡。做不到?意圖貶低台灣的失敗主義者才會這樣說。其實手搖飲就體現了台灣人民的生命力,最初從發明封口機開始,小小發明創造一個新商業模式,不斷創新與品牌經營,打造出年產值逼近新台幣千億元的產業,台灣「愛拚才會贏」的奮鬥精神是很強烈的,只要能給台灣人一個好的環境,像手搖飲這樣的新興產業會不斷出現。

要充分實現台灣的經濟實力,必須解決許多數十年來妨礙市場的積弊,包括許多陳舊法規障礙,資源分配結構失衡,以及官僚低效率問題,才能讓台灣的市場力量與人民的潛力充分發揮,這些陳年問題,雖有許多較難處理,但也有許多並不真的很難解決,只是20年來政黨一再輪替,永遠只吵統獨,每個黨都說改革,20年來的問題,沒幾個要去碰,甚至舊的問題沒解決還增加新的問題,反正選舉時都是「藍綠歸隊」,處理這些問題幹嘛?

不想被人欺負,釜底抽薪之計,是自己變富強,自然沒人敢欺負,尤其是對手正在挨打、生重病,更是趁機自立自強的好時機。中國的「玻璃心」行為只會引起世人討厭,討厭中國,卻學中國「玻璃心」,還認為這樣是力量的展現?不但毫無幫助,反而只是身體力行,證明自己跟中國人沒兩樣而已。台灣人務必記得,北風與太陽之爭,永遠是太陽獲得最後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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