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馬56】少了中國 今年會是東南亞華語電影發展的轉捩點

●翁煌德/設有部落格「無影無蹤」,現為時報週刊影評專欄作者、桃園光影電影館、府中15新北市紀錄片放映院策展人。台灣影評人協會理事。

本屆臺灣金馬獎堪稱多災多難,因為政治因素,中國電影人遵循黨意,幾乎全面不報名或撤出報名,連同中資香港電影也不敢違逆。過去華語電影獎最高榮譽的招牌遭到嚴峻的打擊,在入圍名單公佈之前,許多人擔憂金馬獎恐怕變成「臺灣電影獎」。

所幸最終名單公佈,除了少數獨立香港電影之外,我們也看到了來自馬來西亞、新加坡等地的出色華語作品。危機似乎化成了轉機,金馬獎以「南向政策」繼續擴張華語電影版圖。

比起過去,今年來自東南亞的電影勢力已經抬頭成為入圍名單的主幹。大馬電影《夕霧花園》獲得9項提名,陳哲藝的新作《熱帶雨》則獲得6項提名,兩片分別代表星馬兩國在最佳劇情片獎一項分庭抗禮,這是過去前所未有的局面。雖然已經無法再行驗證,但筆者認為哪怕有中國導演婁燁、刁亦男、王小帥的作品壓境,這兩部作品依然具有絕對的競爭力。

首部作品就榮獲最佳劇情片大獎的陳哲藝,在新作《熱帶雨》之中證明自己當年成就並非僥倖,成功跨越了許多新銳導演難以應付的「第二部門檻」。這次的新片找來當年在《爸媽不在家》之中出演母子的楊雁雁與許家樂,不過他無意讓兩人再續親緣,而是讓兩人分飾老師與學生,並且上演無論在什麽文化背景都被視為禁忌的師生戀。但聳動題材的背後,其實是陳哲藝對幽微情感的細膩描繪,也有對新馬政治現狀的巧妙指涉。

改編自大馬作家陳團英的同名原作,集結李心潔、阿部寬、張艾嘉等多國演員的《夕霧花園》則是今年金馬獎唯一具有史詩格局的電影。故事讓1950年代與1980年代交疊呈現,描繪主人翁張雲林對自我的追索。在時代的滾滾洪流下,她與殖民者英國人與日本人皆發展出感情,追隨著她的故事,便可清晰看見大馬歷史的橫切面。電影製作品質精良,來自臺灣的導演林書宇成功駕馭了多國菁英組成的拍攝團隊,令人耳目一新。只是該片的華語比例甚少,稱之為「華人電影」大概更為貼切。

《夕霧花園》之中,數度談及了馬來亞共產黨(以下簡稱馬共)的恐怖之處,將之描繪為兇殘、不文明的匪徒。但這恰恰與本屆另一位入圍者的創作理念截然相反,此人名叫廖克發。他今年一人以劇情片《菠蘿蜜》與紀錄片《還有一些樹》雙雙獲得入圍,而《菠蘿蜜》的創作理念便是有意描繪出馬共成員的面孔,讓人看清他們人性化的面向。

廖克發出生馬來西亞,大學就讀國立新加坡大學商業學系,畢業之後在新加坡小學任教,教了四年之後竟決定放下教職,來到臺灣學習電影。自2008年至今,他在臺灣已經累積了一定數量的短片作品,其短片如《雨落誰家》(2012)、《妮雅的門》(2015)都展現了他對臺灣外籍移工處境的關懷。並且,從紀錄片《不即不離》(2016)起表明了他對馬共的關注。

廖克發對官方將馬共描繪成「非人」的做法表示質疑,他並無意歌誦馬共,而是純粹想要以不同角度去看待戰後歷史。在《菠蘿蜜》之中,小男孩菠蘿蜜的雙親皆是馬共成員,其母親為了讓他活下來,將之盛裝在偌大的菠蘿蜜之中,送至馬來人養育。數十年後,他的兒子一凡來到了臺灣讀書、打工,並與菲律賓女孩建立感情。父子所經歷的兩個時空相互映照,產生了互文了趣味。蘿蜜與一凡始終都是「他者」,一個是馬共之子,一個是臺灣的邊緣移工,不被主流承認的存在。本作資金雖然主要來自臺灣,卻對臺灣人對東南亞外籍移工的歧視有著犀利卻不苛刻的批判。

而廖克發的另一部作品《還有一些樹》則以1969年的五一三事件為題,導演在作品中也坦言此事在馬來西亞仍是絕對的禁忌。妙的是,大家都知道作品主要是關乎馬來人與華人的衝突,他卻在片中突然將觀點拉去探訪同樣受到事件牽連的大馬原住民。作品整體的梳理,說明了導演的宏觀企圖,不止是為特定族群伸張公義,而是希望能弭平族群之間的衝突,還原歷史的真貌。

雖然提到了廖克發的兩部作品,但其實兩片的產地都是臺灣,並非馬來西亞,難以直接列入大馬電影範疇。不過今年入圍最佳劇情短片的《蒼天少年藍》就是完全的大馬電影,該片導演林峻賢同樣負笈臺灣。

該作品關乎同志議題,在臺灣而言並非新鮮,但他的兩位小主角卻都是馬來人,這個意義可就不同了。他並未以明示手法展現少年的同志情愛,但簡單幾場戲的刻畫或許比直言道出更具有衝擊力,例如一場令人心驚的水中戲,便是相當傑出的影像隱喻。

值得擺在大軸來討論的作品是今年另一部成績斐然的新加坡電影《幻土》,作品在去年榮獲盧卡諾影展首獎金豹獎,又在今年代表新加坡出征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該片以黑色電影的風格描繪星國西部工業區的移工悲歌,並且對星國填海造陸之舉頗有微詞。

猶記筆者去年在盧卡諾訪問導演楊修華時,他還說影片的題材存在觸怒當局的風險,顯然現在已經獲得了接納,這對當地創作者而言勢必是重要的鼓舞。在《幻土》之後接力在國際影展登場的《熱帶雨》,也是對禁忌的探索,顯見一股突破束縛的創作能量正在獅城蠢蠢欲動。

除了上述作品之外,本屆尚有其他作品與東南亞有所連結,例如提名最佳紀錄片的臺灣作品《阿紫》的主人翁便是一個為支撐家計而嫁到臺灣的越南女孩,導演吳郁瑩更遠赴越南拍攝,台、越的社會現況與長輩根深蒂固的價值觀在作品中獲得了全面的呈現。

詳細檢視今年的整體入圍作品,便知東南亞元素正是今年的一大主旨,金馬獎給予了充分的展示空間。意味著在金馬獎面臨中國電影抵制之後,與東南亞華語電影的關係在未來將會越趨緊密,隨之形成彼此拉抬的關係。而臺灣與新馬在資金與人才的相互流通也已是現在進行式,不僅《夕霧花園》,有星馬背景的MM2電影公司在今年也有《樂園》、《比悲傷還悲傷的故事》與《陪你很久很久》三部出資作品入圍金馬獎。

▲《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劇照。(圖/好好看文創/滿滿額娛樂提供)

如果去除上述作品,相信本屆金馬獎只會黯然失色,活力與新意全失。未來回顧金馬獎的歷史,今年勢必會被注記為一個轉捩點,這無疑是東南亞的華語片創作者最好的一個時機。

註:導演蔡明亮當年因為與評審對其作品的評語而宣佈退賽,入圍紀錄隨之也遭金馬獎官方撤銷。他今年以《你的臉》榮獲最佳紀錄片與最佳原創電影音樂獎提名,該片是完全的臺灣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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