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與委內瑞拉抵抗軸心的崩潰，對其中國贊助者造成了災難性的戰略與經濟打擊。（圖／新華社）
●湯名暉／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博士候選人，現為東協經濟貿易文化發展協會研究員
2026年伊始，西半球與中東的地緣政治版圖經歷自冷戰結束以來最劇烈的重組。長期以來，伊朗伊斯蘭共和國與委內瑞拉玻利瓦共和國透過構建複雜的地下經濟網絡，試圖抵抗美國的「極限施壓」政策。
這套被稱為「抵抗經濟」（Resistance Economy）的體系，涵蓋規模龐大的影子艦隊、去中心化的地下金融結算系統、錯綜複雜的離岸殼公司網絡，以及以中國為核心的「資源換貨幣」易貨貿易機制。
然而，隨著美國在2025下半年至2026年初採取的戰略轉向，從單純的經濟制裁升級為結合軍事攔截、網絡戰與金融制裁的混合戰，這套影子經濟體系正在面臨瓦解。
規避架構的演變 運作機制
在2025年之前，伊朗與委內瑞拉之所以能在美國嚴厲制裁下維持政權存續，主要依託於其建立的一套獨立於美元體系之外的全球物流與金融網絡。這套系統並非臨時性的權宜之計，而是經過多年演化、高度制度化且具備強大韌性的地下生態系。
「影子艦隊」（Shadow Fleet）或稱「黑暗艦隊」（Dark Fleet），是伊朗與委內瑞拉出口受制裁原油的生命線。至2025年中期，這支艦隊的規模已擴張至超過1,400艘船隻，形成了一個龐大的海上黑市物流網。
最初，伊朗與委內瑞拉各自運作獨立的走私船隊。然而，隨著俄烏戰爭後西方對俄制裁的加劇，這三個受制裁國家的物流網絡在2024年至2025年間出現顯著的「資產融合」。
俄羅斯、伊朗與委內瑞拉開始共享船隻、保險服務及洗錢樞紐。這種融合創造可替代的運力，例如：在委內瑞拉外海被美軍截阻的的Skipper（前身為 Adisa）油輪，原本為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聖城軍運輸原油，隨後便可能被重新部署至委內瑞拉—中國航線。這種操作模式極大化了資產利用率，並增加追蹤難度。
欺騙性航運 (Deceptive Shipping Practices, DSPs)
影子艦隊的操作標準化流程極為複雜，涉及多重技術與物理偽裝：
自動識別系統 (AIS) 欺騙與位置偽造：這是最核心的技術。船隻不僅僅是關閉AIS應答器（即所謂的「黑暗航行」），更是主動進行位置欺騙（Spoofing）。透過操縱GPS訊號，一艘實際上正在伊朗哈爾克島（Kharg Island）或委內瑞拉何塞港（José Terminal）裝載原油的油輪，其數位訊號卻顯示正停泊在麻六甲海峽或波斯灣的公海錨地。這種「數位幽靈」技術使得傳統的海事追蹤手段失效。
船對船轉運 (Ship-to-Ship Transfers, STS)：為了切斷原油來源的證據鏈，受制裁原油極少直接從原產地運往最終目的地。相反，它們會在馬來西亞外海、西非海岸或加勒比海等特定海域進行船對船轉運。透過多次轉運，原油的化學特徵被混合（Blending），文件被偽造，作為最終買家的中國可以宣稱這些原油來自馬來西亞或阿曼。
掛旗跳板 (Flag Hopping) 與身份清洗：船隻頻繁更換船名、國際海事組織（IMO）編號及註冊國籍。常見的權宜船旗國包括蓋亞那、巴拿馬、喀麥隆等。在極端案例，船員甚至在船體上草率地漆上俄羅斯國旗，試圖利用俄羅斯的地緣政治威懾力來阻止美國海軍的攔截，但是這種策略在近期被證明是無效的。
金融工程 去美元化的地下網絡
被逐出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SWIFT）系統後，伊朗和委內瑞拉發展出替代性的支付軌道，這一模式結合古老的信任機制與現代的數位資產。
伊朗的金融規避高度制度化，依賴於伊朗的哈瓦拉 (Hawala) 與尼瑪 (Nima) 體系：
尼瑪系統 (Nima System)是伊朗央行建立的內部貨幣由匯平台，強制出口商將外匯收入以低於市場的匯率出售給進口商。然而，在這個官方系統背後，是一個龐大的地下匯兌網絡。
哈瓦拉經紀網絡(Hawala)遍布杜拜、伊斯坦堡、伊拉克及香港的貨幣兌換商（Sarafi）。這是基於信任和淨額結算（Net Settlement）的系統，資金在國境之間流動時不需實際通過銀行電匯，從而避開美國財政部的管轄權。
為了將石油收入轉化為可用的進口資金，伊朗在海外設立了數以千計的空殼公司，作為傳統的前台公司與洗錢中心。這些公司通常註冊為紡織、電子產品或通用貿易公司，它們接收來自中國買家的石油款項，將其偽裝成合法的商業交易收入，再透過哈瓦拉網絡轉回伊朗或用於支付海外採購。
▼為了將石油收入轉化為可用的進口資金，伊朗在海外設立了數以千計的空殼公司，作為傳統的前台公司與洗錢中心。（圖／路透）
加密貨幣與黃金混合模式
相較於伊朗深厚的商業網絡，委內瑞拉更依賴數位資產與貴金屬。委內瑞拉國家石油公司（PDVSA）已實質上將USDT作為石油交易的標準結算貨幣。這種「雙用途加密貨幣軌道」（Dual-use crypto rails）允許政權在幾秒鐘內接收等同美元的價值，且不可逆轉，完全繞過委內瑞拉央行被凍結的海外帳戶。
透過國營礦業公司Minerven，委內瑞拉將非法開採的黃金空運至土耳其、阿聯酋或伊朗，直接交換現金或精煉燃油(Gold-for-Cash)。這種物理資產的交換完全在電子銀行系統之外運作，使得數位金融制裁難以奏效。
▼相較於伊朗深厚的商業網絡，委內瑞拉更依賴數位資產與貴金屬。（圖／路透）
離岸迷宮 離岸空殼公司與受益所有權掩蓋
離岸公司是連接非法原油與合法金融體系的橋樑。伊朗與委內瑞拉利用馬紹爾群島、模里西斯、新加坡等地的寬鬆註冊法規，建立多層次的殼公司結構。
例如，油輪 Nord Star 的註冊船東是 Corniola Limited，這是一家空殼公司，旨在切斷船隻實際運營者與受制裁政權之間的法律聯繫。這些網絡通常由專業的「守門人」（律師、會計師）維護，他們利用複雜的所有權結構混淆視聽，使得美國財政部難以追蹤真正的受益人（Beneficial Owner）。
中國資源換貨幣模式 (China's Resource-for-Currency Model)
這套規避體系最關鍵的外部支柱是與中國的「石油換基礎設施」易貨貿易模式。中國過去向委內瑞拉提供超過600億美元的貸款，並由未來的石油交付作為擔保。許多運往中國的石油在名義上是用於償還舊債，因此不涉及新的現金交易，從而規避金融制裁的直接觸發點 。
承接這些受制裁原油的並非中國石化（Sinopec）或中國石油（CNPC）等大型國有企業，而是位於山東省的獨立煉油廠，又被稱為茶壺煉廠 (Teapot Refineries) 。這些煉廠對原料價格極度敏感，願意冒險進口大幅折價的伊朗與委內瑞拉重油。
南方之矛行動 (Operation Southern Spear) 與海上封鎖
2025年底，川普政府的政策發生質的變化，美國不再僅僅依賴被動的實體清單指定，而是轉向主動的軍事攔截、技術封鎖與針對性的金融基礎設施打擊。美國海軍第四艦隊部署了「混合艦隊」（Hybrid Fleet），整合了傳統軍艦與先進的機器人自主系統（RAS）。
透過部署Saildrone無人水面載具（USV）與P-8A海神式巡邏機，美國在加勒比海與東太平洋建立了全天候的監控網。即使影子艦隊關閉AIS，這些結合合成孔徑雷達（SAR）與AI影像識別技術的系統也能透過物理特徵鎖定目標。
拆解金融中介 針對科技與結算的精準打擊
美國財政部海外資產控制辦公室（OFAC）也將打擊重心從制裁「人」轉向制裁「系統」。針對伊朗試圖建立的SWIFT替代方案，美國制裁 RUNC Exchange System Company，該公司開發伊朗的「跨境銀行間訊息系統」(Cross-border Interbank Payment System）。
「跨境銀行間訊息系統」旨在讓伊朗銀行能與中國崑崙銀行（Bank of Kunlun）等外國夥伴直接交換結算指令。透過制裁該系統的開發商及技術架構，任何繼續使用的外國銀行都面臨立即被切斷美元清算的風險，這迫使中國的銀行為了自保而切斷連線。
虛擬貨幣方面，透過與Chainalysis等區塊鏈分析公司的合作，美國識別並將委內瑞拉官方控制的錢包地址列入黑名單（SDN List）。這導致各方的穩定幣發行商凍結相關地址的資產，瞬間蒸發其流動性。
中國的戰略損失評估
伊朗與委內瑞拉抵抗軸心的崩潰，對其中國贊助者造成了災難性的戰略與經濟打擊。中國過去將這兩國視為「一帶一路」的關鍵節點及能源安全的替代來源，如今這些投資正面臨全面歸零的風險。尤其是「茶壺煉廠」遭受前所未有的供給側衝擊。
這些廠房的設備專為處理委內瑞拉與伊朗的重質原油而設計。隨著美國封鎖委內瑞拉出口及制裁伊朗船隊，這些廉價原料來源瞬間枯竭。替代性的重油，如：加拿大的Cold Lake或伊拉克的Basra Heavy，價格更為昂貴。
失去每桶10-15美元的「制裁折扣」，「茶壺煉廠」已無利潤空間。2026年第一季將出現大規模的煉廠違約與倒閉潮，這將波及中國整體的燃油供應穩定性。
更嚴重的是後續的金融衝擊，中國信保 (Sinosure)作為中國政策性出口信用保險機構，承保大量針對委內瑞拉與伊朗的貿易與工程項目。兩國的同時崩潰將引發巨額理賠請求，可能迫使北京當局進行資本重組，並將導致其大幅緊縮對其他高風險「一帶一路」國家的承保政策。
對於中國而言，這是一次昂貴的戰略教訓。將能源安全與海外利益寄託於反美「抵抗軸心」之上，雖然在短期內能獲得廉價資源，但最終卻需承擔巨大的地緣政治風險與經濟衝擊的代價。
▼對於中國而言，這是一次昂貴的戰略教訓。（圖／達志影像／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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