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弋丰/英國骨折女等救護車凍6小時,這會是台灣健保的未來嗎?

●藍弋丰/專欄作家。

身為國立大學附設教學醫院,每逢政治作秀,台大醫院總是要被迫參與當一部分的舞台,近來發生「夾手他人」事件:把別人的手塞到門裡頭被夾,遭夾的倒楣鬼驚嚇到無法呼吸,大概是過度換氣,說是害怕「再也不會醒來」,連忙送到台大醫院,不料成為全民嘲笑對象,因為來探病的國民黨總統候選人韓國瑜,握手就握在被夾的那隻手上。

這起事件讓許多醫護人員暴怒,痛批政治人物又憑藉權勢來濫用醫療資源,不過,事後台灣選民似乎沒有很在意,沒幾天就雲淡風輕,反映出其實人民對台灣的醫療資源問題目前還沒有危機感,政治人物久久偶爾這樣浪費一下,人民只覺得好笑,沒有切身之痛。

要是台灣的醫療環境淪落到英國那樣,恐怕就是不一樣的故事了。

英國最近又發生了一齣醫療慘劇,狀況是這樣的,一位體重超重的47歲女性,從汽車裡頭走出,一踏到天雨路滑的人行道路面上,滑了一跤,當場摔斷腿,由於骨折的情況嚴重,加上體重過重家人無法搬動她,只能就這樣趴在天寒地凍的路邊等待救護車,偏偏冬季是英國醫療需求大爆炸的時節,一堆人心肌梗塞、中風等等更嚴重的緊急情況等著救護車去載運,一週出勤次數超過10萬次,骨折只好慢慢等了,家人跟鄰居連忙拿出棉被與保暖衣物鋪在地上與蓋住她身上,但是,在冷天中凍了6小時,當救護車終於來到,送抵醫院時,她在醫院心臟病發而過世。

▲英國媽媽苦等不到救護車,6小時送醫後身亡。(圖/翻攝自birminghammail)

英國國家醫療保健體系(NHS,以下簡稱「醫保」)讓英國人大體上看病不用錢,任何人都用膝蓋想都能預見:沒有以價制量的結果,就是需求無底洞,迎來無上限的經費膨脹,與無止盡的等待。1990年代年英國醫保就面臨第一次危機時刻,1999年有5萬人等待住院時間要超過1年,導致當年有一位38歲病患等待進行心臟手術,等著等著就等死了。這慘劇讓當時執政的工黨連忙大舉投入資金改善,雖然慘況是略有改善,但結果是醫保的開支暴增。

保守黨執政後雖然盡力控制醫保支出膨脹,每年仍然不斷增加,2018、2019年度英國醫保支出1,290億英鎊,2019-2020年度醫保開支預計還要膨脹到1,340億英鎊。而英國政府2018年度總預算也不過8,420億英鎊。即使醫保開支已經如此驚人,面對無底洞般的需求,那還是遠遠不足,於是,英國醫保的服務能力如今再度跌落到危險境界。

有骨折病人等不到救護車?那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小事之一。英國首相強森宣稱,在醫療領域,他的工作「就是讓你不用等三個禮拜才能看到醫師」,台灣人大概無法理解何謂「不用等三個禮拜」才能看到醫師,英國對900位家庭醫師(GP)的調查統計,英國非緊急病情的病人,平均要排兩週才能看到醫師。根據英國醫保本身的資料,2019年9月,2,600萬次約診中,有41%當天看到醫師,7%隔天看到醫師,34%在兩週內看到醫師,13%則到兩週後到一個月才看到醫師。訪查顯示,有些手術的病人甚至得等9個禮拜才能看到醫師。(詳見參考資料

看不到醫師的根本原因,是醫師減少了,2015年英國有28631位家庭醫師,如今只剩26958位,減少了約1700位,減少的原因一方面第一線家庭醫師工作量過大許多人轉換跑道,一方面英國的稅制讓老醫師寧可提早退休,以避免所得太高遭課重稅。過去平均每位醫師每年處理1653位病人,如今上升到1721位,而其中有2%家庭醫師甚至處理超過6000位病人,最高甚至有醫師一年處理1.1萬人。研究認為,一位醫師處理超過2000位病人以上,醫療水準就會下降。(詳見參考資料

▲過去英國就常發生醫師不滿政府的薪資政策改革,發起全面罷工抗議。(圖/達志影像/美聯社)

約診約久一點或許還可接受,畢竟病人也忙,不一定隔天就要看醫師,但是急重症可就不能等了,英國醫保設下95%急重症病人要在4小時內接受處置出院或是轉送的標準,這個標準從2015年以後就再也沒有達到過,每當冬季醫療尖峰時期來到,英國的醫療體系就會瀕臨當機,2019年10月醫療需求又創下新高峰,其結果是每6個病人裡頭就有1個要在急診等超過4小時才能看到醫師。住院的情況也一樣糟糕,等待住院的病人人數已經膨脹到超過500萬人。(詳見參考資料

英國醫保還有一大堆「價值因素」考量,譬如,要重視精神疾患病人的人權,不能讓療養設施離家太遠,目前英國有500位嚴重精神疾患病人住院在離家60英哩以外的療養設施中,這也成為人權議題。又譬如還要注重平權,過去信奉伊斯蘭教的女性醫護人員,因為要戴頭巾,而頭巾沒有經過滅菌消毒,有感染疑慮,因此不能進入要求無菌的手術房,為了宗教平權、族群平權,所以發明一次性使用的手術用頭巾。於是醫保經費要花在這些方面來改善,雖然頭巾只是一點小錢,但是所有左派價值一個個全都要「政治正確」,疊加上去的結果,不難想像為何英國醫療成本會越來越墊高,結果顧了一堆天馬行空人權,卻連基本就醫人權都沒顧好。(詳見參考資料) 

剛勝選的強森,面對醫療問題,也只能宣示增加注入資金。選舉時,反對黨工黨聲稱強森將會把醫保資料賣給美國,《衛報》認為NHS資料是金礦,美國大企業很想要,價值高達一年100億英鎊,強森脫歐後,可擺脫2018歐盟資料法,就能出售醫保資料。這樣的指控,對強森大概反而是加分,因為一年能注資100億英鎊也不無小補。但是想要賣資料來救醫保?比起醫保的總支出,還差了一個位數,只是杯水車薪。(詳見參考資料) 

所以強森宣布的,至2023/24年,每年要增加注資339億英鎊,每年經費成長率3.4%,用來增建醫院、增聘醫護人員,這些資金來源,恐怕還是只能來自英國的納稅人。而就算如此注資,英國醫學會認為仍然遠遠不足,指出年經費成長率至少要4.1%。對此,強森認為「使用者付費」才是最終解決方案,呼籲英國醫保要改為收費,不要讓明明可以負擔得起醫療費用的人去浪費醫療資源,付錢的人才會更珍惜醫療,免費醫療只提供給最重病者與老人。(詳見參考資料

如果有一天台灣的醫療變成英國「路有凍死骨折女」的情況,相信一定沒有人敢在醫院作秀,誰要是佔了病床,那怕是只佔個半小時,都一定會成為全民公敵。所以,我們實在要珍惜我們的醫療資源,並且要好好未雨綢繆:如何才能永續經營?任何「價值」背後都有成本,終究「出來混總有一天會還」,可不能聽信滿嘴仁義道德胡亂吹,最後後果永遠只會全民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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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作家。台灣大學醫學系畢業後,從事翻譯、撰稿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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