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滲透三讀】廖元豪/反滲透還是反民主?

(編按:立法院今日召開院會,民進黨立委挾著多數席次優勢,稍早已表決通過以民進黨團版本為主的《反滲透法》,全文共12條。根據法案內容,若接受境外敵對勢力的指示、委託或贊助,從事選舉相關活動,最高可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併科罰金1千萬。) 

●廖元豪/國立政治大學法學院副教授

民進黨在選戰的最後階段,強推所謂「反滲透法」,並且在行政院沒有提出法案的情況下,由總統下令要立法院限期通過。他們說這是保衛台灣免於中共「銳實力」侵略的重要法律,而且不會傷及無辜,更不會破壞兩岸交流。然而,真的是這樣嗎?

「反滲透」是個漂亮的選戰空洞用語。「滲透」一出,人人噤聲。畢竟,中共即使不動武,也一直想要用各種方式影響台灣的政治,影響人民的想法及意願。這個事實,沒有任何人會否認,連中共也大方地承認—這就是「統戰」,他們從不掩飾。所以這根本不是個新玩意兒,為什麼現在才冒出這個「反滲透法」呢?

▲民進黨在選戰的最後階段,強推所謂「反滲透法」,並且在行政院沒有提出法案的情況下,由總統下令要立法院限期通過。(圖/記者林敬旻攝)

因為一般人不懂什麼是「滲透」。更沒想到,「滲透」是個物理詞彙,而不是法律概念。法律上根本不知道怎麼定義「滲透」,連反滲透法(草案)也並無一字定義「滲透」。教育部辭典對於「滲透」的定義有兩層:原始意義,是「液體在物體中慢慢穿透或沁出的現象」;衍申的意涵,則是「比喻思想或勢力逐漸侵入或影響其他領域」。所以我們或許可以探知,「反滲透法」就是要防止中共「溫水煮青蛙」,靠著他們的財力、影視文化,乃至商業力量,漸漸地讓台灣人偏向他們、傾向他們,製造更多「親中人」。從而在大選中改變結果,選出「親中政權」。

會這樣想,真的太看不起台灣人的智慧,太鄙視台灣的民主底醞了。

民主政治建立在開放社會的基礎上,本來就可以讓不同的陣營相互激盪,彼此影響。最後,有說服力的,有影響力的,就可勝出。當年還在兩岸軍事對峙的時期,台灣歌手鄧麗君就曾經大大「滲透」對岸,造成「不愛大鄧愛小鄧」的局面。後來的周杰倫、SHE、A-Mei,以及許多電視劇,也都曾經大大「滲透」中國大陸人民的心。台灣的經濟繁榮與民主我們引以為榮,為此自豪。這不是很好嗎,有什麼好「反」的呢?

現在中國大陸崛起,它的政治、經濟,乃至(影視)文化實力追了上來,剛好碰上台灣的經濟發展瓶頸。於是開始以惠台政策與觀光交流等方式,讓台灣人「認識」中國大陸。一向勇於跨出腳步的台灣人,也到對岸經商、投資、工作、學習、交流。在這個過程裡,如果中國大陸對台灣人有吸引力,那就自然會產生影響。就像美國在一個世紀以來,一方面用經濟、軍事與好萊塢影視歌產業,輸出美式文化與美國民主;同時也鼓勵世界各國人民去美國留學,使大家浸淫在美國的價值薰陶之中。這是全球文化「軟實力」競爭局面的展現,何罪之有?法國等傳統歐陸文化支柱,雖然用盡方法防堵美國文化與美式民主「入侵」,但應該從沒想到如同「反滲透法」那樣,動用刑罰來制裁宣揚美國價值的人。

▲筆者認為自命防衛台灣民主的民進黨,卻用反滲透法來戕害台灣民主,真是悲哀。(圖/記者屠惠剛攝)

回到台灣的脈絡來看。中共花了這麼多心力來「滲透」台灣,請問台灣人有幾成接受「一國兩制」了呢?為什麼民進黨會覺得,台灣人會這麼容易受影響,而且蠢到對岸一「滲透」,我們就會被滲透以至拋卻民主法治的生活方式呢?換個角度,如果民眾真的還是選擇(被民進黨貼標籤成為)所謂親中政黨,那也是人民理智的判斷。憑什麼說這樣的判斷就有錯?

如果是反間諜、反破壞、反顛覆,那沒有問題。每個國家都禁止外國或敵對勢力在自己國家境內違反法律、危害安全、破壞秩序。但「反滲透法」抓的罰的,不是對岸間諜本身,而多半針對台灣人—尤其是在中國大陸工作、經商、留學、生活的人。在原先民進黨團提出的草案中,不僅是對岸的政府或共產黨組織,任何受中共政府「監督管理或實質控制」的民間單位,也是「滲透來源」。這涵蓋了所有在中國大陸的團體、組織,與人民—台商與台生也跑不掉。

現在雖然把「監督管理」四字拿掉,但何謂「實質控制」?以中共掌控之嚴格,哪一個大公司大企業或重要組織,不在對岸政府政黨的「實質控制」之下?富士康在中國大陸設廠,是不是為中共所實質控制的「滲透來源」?那郭台銘先生指示、委託任何人在台灣選舉中站台、參與競選活動,是不是就有人要被法辦了?台生在大陸就讀,由於對岸所有的大學都是「政府機關」,如果他受教授「指示」來寫一份「選舉造勢活動之田野調查報告」,回台投票前順便參加造勢活動,要不要被罰?

 

▲立法院處理《反滲透法》三讀,國民黨團在議場拉布條表達立場。(圖/記者屠惠剛攝)

反滲透法的邏輯就是:人民可以被影響,可以做選擇。但只有選擇反中,只有投給民進黨的人民,才是覺醒的台灣人。如果不反中,甚至還投給「非民進黨」的候選人,那就是被滲透的結果。只有民進黨才是民主競爭的裁決者,只有我贏才是民主的勝利!

這種思維,才是最嚴重的「反民主」。自命防衛台灣民主的民進黨,卻用反滲透法來戕害台灣民主,真是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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