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官媒釋出核彈影片。（圖／翻攝自X）
●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長達二十餘年的美伊對峙，表面上圍繞伊朗核計畫展開，實則已演變為一場以不信任為核心、以威脅敘事自我強化的戰略困局。核議題在國際政治語境中被高度安全化，使原本可以透過制度與技術管理的問題，被不斷推升至生存威脅層級，任何妥協都被視為軟弱，任何克制都可能遭解讀為縱容。這種互動邏輯，使美國與伊朗長期陷於「防範對方下一步行動」的僵局之中。
據德黑蘭大學全球研究副教授莫哈末賈瓦德．扎里夫（M. Javad Zarif）與德黑蘭大學世界研究學院美國研究博士候選人阿米爾．帕爾薩．加爾姆西里（Amir Parsa Garmsiri）於 12 月 22 日在《Foreign Affairs》發表的分析指出，美伊核僵局的真正問題，並非是否存在技術性解方，而在於雙方已陷入一個由敵意、恐懼與政策誤判交織而成的循環。若無法跳脫這個結構，再嚴密的協議設計都難以持久。
核議題 被過度安全化的後果
伊朗核計畫原本涉及能源多元化、科技自主與國家發展權利，但在長期對抗中，逐步被外部話語塑造成不可接受的威脅象徵。當核活動被界定為攸關生死的安全問題，政策選項便迅速收縮，外交手段讓位於制裁與威懾，談判不再是協調利益，而成為迫使對方屈服的工具。
在此脈絡下，美國及其盟友的強硬立場，往往強化伊朗對外部敵意的認知。制裁與軍事壓力不僅未能削弱伊朗對核能力的重視，反而在國內政治上提供正當性，使強調抵抗與自主的論述取得上風。核議題因此成為伊朗國內凝聚共識的象徵，而非妥協的籌碼。
更關鍵的是，安全化敘事一旦成形，便會自我繁殖。任何伊朗的技術進展，都被視為威脅升高的證據；而每一次外部施壓，又反過來證實伊朗對敵對環境的判斷。這種循環，使核問題不再只是「是否遵守規範」，而是「是否能在敵對世界中生存」。
敵意循環 如何扭曲政策選擇
在敵意主導的互動框架下，美伊雙方的政策選擇逐漸偏離原本的戰略目的。美國試圖透過制裁迫使伊朗改變行為，但長期制裁卻削弱了溫和派的政治空間，使強硬路線更具吸引力。結果不僅未能降低風險，反而使核問題更加難以管理。
對伊朗而言，回應壓力的方式往往是展示承受與反制能力，例如提升技術籌碼或縮限合作範圍，藉此向外界顯示威脅並未奏效。然而，這些行動在外部被解讀為挑釁，進一步合理化更嚴厲的回應。雙方皆在防範最壞情境的假設下行動，卻共同推動情勢朝最壞方向發展。
這種政策錯配的本質，在於彼此不再相信對方的有限性。當對手被想像為不受約束、不可預測的行為者時，任何妥協都被視為風險，而非降低風險的工具。
▼對伊朗而言，回應壓力的方式往往是展示承受與反制能力，例如提升技術籌碼或縮限合作範圍，藉此向外界顯示威脅並未奏效。（圖／路透）
打破僵局的認知轉向
扎里夫與加爾姆西里指出，若要真正打破核僵局，首要任務並非重新包裝協議條款，而是調整對彼此行為的解讀框架。美國若能承認伊朗在國際體系中追求安全與尊嚴的合理性，將有助於降低伊朗對外部壓迫的戒心。這並不意味接受核擴散，而是承認談判對象並非只能透過威懾加以管理。
相對地，伊朗亦需將其和平核主張轉化為制度化、可驗證的承諾，而非僅停留於政治宣示。透明度不是讓步，而是避免誤判的工具。當核活動能被置於穩定、可預測的監督架構中，其威脅感自然隨之下降。
這種認知轉向的關鍵，在於將核問題重新放回「風險管理」而非「敵我對立」的範疇，讓政策制定者能在不被政治標籤綁架的情況下，重新評估利益與代價。
多邊機制與制度性緩衝
在高度不信任的雙邊關係中，多邊制度扮演著不可或缺的緩衝角色。透過國際機構的技術監督與資訊透明，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降低政治動機對判斷的干擾。制度並不能消除敵意，但能限制敵意轉化為誤判的速度與幅度。
此外，將核議題嵌入更廣泛的區域安全討論，有助於打破零和邏輯。當各方開始將安全視為相互依賴的結果，而非單方面優勢的產物，核問題便不再是唯一的焦點，而成為整體安全架構中的一環。
經濟與社會層面的有限互動亦具輔助效果。即使無法立即建立全面互信，逐步恢復可逆、可監控的接觸，也能降低誤解累積的速度，為外交留下空間。
政治現實與結構性限制
不可否認的是，美伊核僵局並非僅由外交誤判造成，國內政治與區域因素同樣構成重大限制。強硬立場在兩國政治中皆具有動員效果，使妥協往往被描繪為失敗。這種內部壓力，使政策彈性高度受限。
此外，中東地區長期存在的安全焦慮，使任何美伊互動都被第三方高度關注，進一步提高決策成本。在這樣的環境下，突破往往是漸進而非戲劇性的，任何期待迅速解決的策略，反而可能加深失望。
結語
美國與伊朗的核僵局，本質上是一場關於認知、信任與安全想像的長期對抗。扎里夫與加爾姆西里的分析顯示，問題不在於是否缺乏解決方案，而在於是否願意跳脫敵意循環，重新界定彼此的行為邏輯。唯有當核議題不再被視為不可妥協的生存威脅，而是可被管理的安全風險，僵局才有鬆動的可能。
這條道路充滿阻力，也不保證成功，但在持續對抗與誤判風險不斷累積的現實下，打破循環本身，已成為最理性的選項。
▼美國與伊朗的核僵局，本質上是一場關於認知、信任與安全想像的長期對抗。（圖／路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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