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明鎮/在監受教化 出監自己改

▲人犯在獄中如果沒有好好教化,出監後,只是一個比一個壞。(圖/視覺中國CFP)

1971年我赴美留學,讀犯罪制裁學(Criminal justice),當時的犯罪學者Robert Martinson,提出「監獄無效論」(Nothing works)的理念,因為人犯在獄中,如果沒有好好教化,出來是一個比一個壞

時至今日,我雖已從事監獄教化約30年,仍覺力有不逮。因為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想把人犯從幼年時就已養成的壞習慣改掉,絕非關他幾年,由我們每週去輔導一個小時,便能看到立竿見影的效果。如果他們沒有覺悟,對教化只是應付應付,自己不加倍努力,出獄後,又不來住中途之家,久而久之,受到社會的汙染,再高明的教誨師都會有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感嘆。如同俗話說的「神仙難救無命客」一樣,他們不想改,你奈他何?誰能幫得了他們?

有一年,我去澎湖監獄集體教化的時候,特別坐在一位與我通信的煙毒犯身邊,聊啊聊的,他竟然頗有感慨的說:「都是你們外面的人叫我們改,我們才不想改!」乍聽之下,我愣住,但!我懂了,原來過去煙毒犯常自我調侃說:「我們不能背祖」就是這個意思。也就是說,吸毒是他們的最愛,外人無法瞭解,也不應干預,他們是寧可吸到死為止,也不想戒。

因為有這樣的心態,難怪煙毒犯的再犯率最高,約90%。他自己從澎湖監獄出獄後,回到台灣沒多久,就因用藥過量,七孔出血,暴斃身亡了。

更生團契多年來,一直設有中途之家,接納很多更生人來住,我們出錢出力,不計代價,只希望他們能來,能養成正常的起居作息,改變抽菸、喝酒,急著想找女人的壞習慣。他們如果悔改,全家人都會受惠。住久一點,心性行為改變得不錯的,我還會帶他們到美國,甚至回到監獄去作見證,現身說法。

▲人很難改,除非他們願意改,要解決再犯率問題,除了接受教化輔導外,不要自暴自棄,相信人生是有希望的。(圖/視覺中國CFP)

有一次在監獄作見證時,典獄長也在場,他聽他們彈吉他唱歌,講見證,說感謝上帝,感謝耶穌,感謝教會,感謝家人,感謝更生團契時,大家都很感動。輪到典獄長致詞,他就說:「剛剛同學的見證講得很好,他感謝這個,感謝那個,但他忘記感謝一個人。」大家都在想,一定是忘記了感謝典獄長。沒想到,典獄長竟然說:「他忘記了,感謝自己!」

這話對極了,是內行人說的。

這位拿到博士學位的典獄長,曾跟我說:「老師,我這裡(監獄)有4千個人,其中有1千個,你們好好努力,另外3千個,你們就不用管了。」言下之意很清楚,有的人會改,有的不會改,或者已經自暴自棄,根本不想改。

25年前,我去桃園龜山的台北監獄教化時,會先搭火車到桃園,再坐計程車去監獄。有一回,司機問我說:「請問,先生你去龜山監獄袜衝啥?」

我說:「我袜去教化!」

他說:「免去啊啦,他們不會改啦!四支釘仔釘落去才會改(意即進棺材),我帶你去桃園街上走一走,去看一場電影,你再回台北跟同事說,我去過了!」

當時我給司機的回話很簡單,我說:「我知啦,如果下午200個人聽我,有2個聽進去了,今天就不虛此行,也值回票價了。」

這事過後約10年,我再次從桃園的火車站,搭計程車到龜山的台北監獄,但這司機不太愛講話。我就主動問他:「運將,你知道我要去監獄做什麼嗎?」

他說:「嘸知奈!」

我說:「你看我像什麼人?」

「你哪律師咧!」他那樣答,因瞧了後照鏡一下,看我穿得很整齊,以為我來問案的。

我說:「不是啦,差一字,我是老師啦。」

我繼續和他聊:「你看,監獄的人甘會改?」

「有的會,有的不會!」他的答案很正確。

我沒罷休,繼續問他:「那,什麼人會改?什麼人不會改?」

他的答覆至今仍餘音繞樑,經典無比:「菜鳥仔會改,老鳥仔不會改!」

務實的教化人員,都認為「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人很難改,除非他們願意改。多年來,更生團契明知教化不易,100個大概只有1個聽進去,我們還是繼續在努力,也許多花一點時間,繼續耕耘。有一天,他們頑石點頭,心田變柔軟了,我們撒下的種子就能生根發芽,開花結果了。

要解決人犯一犯再犯的問題,監獄還是得讓教誨志工多一點機會接觸他們,並讓他們出獄後,無縫接軌,住進中途之家,學會自動自發,不放棄自己,相信天生我材必有用。有一天,還是會看到,垃圾變黃金,朽木變成供人觀賞的藝術品,而且家人、社會人士都會以他們為榮。

●黃明鎮,基督教更生團契總幹事,中央警察大學、美國加州州立大學犯罪學研究所碩士,後進入舊金山神學院,研究「人類犯罪之源由及治本對策」,目前以基督教信仰從事犯罪防治、矯正、修復工作。以上言論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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