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瑋/《與陳鼓應對話》之五:真性在虛静 半生尼采一身老莊

我們想讓你知道…老子說「禍福相依」,陳鼓應教授一生體驗過三次不同的大學解聘,但幸運的是,即便每次遭禍,他卻把道家哲學的學問做出來了。陳鼓應教授是一位性情中人,心境十分年輕。真性在虚静,半生尼采一身老莊。

▲陳鼓應早年曾分別獲得蔣經國和鄧小平接見。(圖/達志影像/美聯社)

● 周天瑋/美國金融與國際投資律師,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法學博士,曾擔任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和復旦大學法學院訪問教授

(續上篇

周天瑋:請您回憶一下早年獲得蔣經國和鄧小平分别接見的往事。

陳鼓應:我主要是要表達對文化傳統的關切。見蔣經國是在1971年11月,他在救國團單獨接見我,那個時代,蔣經國接見很多人,當時談國民黨為什麽會丟掉大陸,教育是很關鍵的。見了兩小時。

見鄧小平是 1985年5月20日,在人民大會堂。鄧小平健步,他80歲,我50歲,我向他提出我的看法,經濟發展的推動力是文化,不能只重視理工科,文史哲很重要。35年之後的今天,我85歲,世界真是經歷了天翻地覆的改變。我覺得中國充滿了人文精神,人本主義、人的情懷,都要加強。而文科都在走西方路線,物化了、功利了,令我憂慮。教育很重要,但是教養、學養、修養都不足。目前大陸學術界受到重視了,但對文科的重視還不夠。

▲1978年陳鼓應與陳婉真分別參加中央民意代表增補選,並於11月共同發表《陳鼓應陳婉真報備競選國大代表立法委員 告中國國民黨宣言》(圖/資料照)

周天瑋:您對現在的民進黨有什麽看法?當年您是七十年代台灣民主運動的先驅之一。

陳鼓應:民進黨逐利,趨之若鶩,讓我感到驚訝,現在又要把自己的文化傳統消解掉,我更感到憂心。

周天瑋:您的一生是不是或多或少見證了老子哲學?

陳鼓應:老子說「禍福相依」,真是顛撲不破,我一生體驗過三次不同的大學解聘。第一次,1963-1966 我在文化大學升了副教授,但因為殷海光黨事件而解聘,三年找不到專任工作,生活都成問題。

第二次,我那個時候也還年輕,沒有什麽思想,卻被認為思想有問題,1969年任教臺大,到了1973年又解聘,這次是因為保釣,當時王昇系統施加壓力,解聘了13個人,也就是著名的「台大哲學系事件」。

第三次,臺灣政府安排我去國際關係研究中心工作,到1978年,我參加中央民意代表選舉,結果因為美中建交而停辦。1979年夏天我獲得允許出國,當局藉此便不讓我再回台灣,我留在芝加哥大學和柏克萊加大做研究,直到1984年才到北大任教,能够專注於學術。我的性格好像尼采一樣衝動,後來再返回臺大,便不再講政治了。但是幸運的是,每次遭禍,我卻把道家哲學這門學問做出來了。

▲1984年8月陳鼓應贈書作者《莊子今注今譯》。(圖/周天瑋提供)

周天瑋:那個時候海外的台灣當局把您盯得好緊,我還記得1984年我駐在舊金山灣區主管新聞工作,出於對文化的學習愛好,特別去柏克萊府上拜訪,那天您送給我一本精裝的《莊子今註今譯》。沒想到我中午才回到舊金山辦公室,就馬上接到一通很特殊的電話,問我您早上都說了些什麼,我只好回說「無可奉告」。其實本來也沒有談到什麼敏感的事情,我向來對於眼下敏感的事情不喜歡過問。

陳鼓應:你看看。

周天瑋:世界正處在大變動的時代,您認為華夏人文思想在本世紀對世界有什麽樣的特殊意義?

陳鼓應:我們要了解,春秋時代湧現出來的人文思潮非常壯觀,從世界思想史的格局來看,這股人文思潮也是屬於人類的一份珍貴的文化遺產。相形之下,古希臘的蘇格拉底和柏拉圖在這方面都大為遜色。柏拉圖的理念論與宗教神秘主義的界限常混淆不清,他甚至虛構人性為金銀銅鐵的不同等級,作為森嚴的階級劃分和階級統治的理論依據,為了防止一切變動,主張采取嚴格的思想檢查措施,所以卡爾•波普爾說他是西方集權主義思想的根源。

兩相比較,先秦諸子的人文主義思想確有他的優異處。而這些優異處在當今世界宗教戰爭沸沸揚揚、科技困惑、人群日益疏離、人性日漸異化的情況下,更顯得可貴。

老子是個樸素的自然主義者。他所關心的是如何消解人類社會的紛爭,如何使人們生活幸福安寧。他期望人的行為能取法自然性與自發性,政治權利不干涉人民的生活,消除戰爭的禍害,揚棄奢侈的生活;人民返回到真誠樸實的生活形態與心境。老子哲學中的重要思想便是從這些基本觀點中引發出來的。他的思想,對照今天這個背景,是不是很有意義?

老子的本體論和宇宙生成論充分展現了「道」和萬物的自性。「道法自然」就是道性自然,「自然」是「自己如此」的意思,由「道」的自性而顯示創生萬物時的無目的性、無意識性。所謂「莫之令而常自然」,就是對萬物不加干涉而任其自然。這種「長而不宰」的精神和科技帝國主義的性格全然不同。

老子的「道常無為」,「道」的作用只是萬物自己的作用。這樣,由道的自性而賦予萬物的自性,這精神深刻地影響著莊子。莊子學派認為,世界萬物都是以它自身的原因、條件而形成的,「天之至高,地之至厚,日月之至明」(《莊子•田子方》)這就說明天之高,地之厚,日月之明都是各物的自性。

「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禽獸固有群矣,樹木固有立矣」(《莊子•天道》),「固」就是本來如此的意思,並非外因或他因所為。而且《齊物論》所表達的萬物平等的精神,在我們21世紀,真是要好好把握這寶貴的思想,處理好人與自然的關係,改變人類的命運。

周天瑋:道家哲學關注到宇宙論以及人與自然的關係,您對歷史學家余英時教授的一本重要的哲學著作《論天人之際》怎麽評價?

陳鼓應:我喜歡看余英時的文章,但是讀了發現他對法家有很深的偏見,對「道生法」不能理解,他認為道、法家都有反智的言論,王曉波曾經專文批評。我看到《論天人之際》得到唐獎,我讀了這本書,感到很吃驚,他似乎缺乏哲學的訓練。

他講天人之際,或者氣化宇宙論,卻不討論三玄之關係,又把老子消解了,這是不對的。雅斯培在《歷史的起源與目標》,將眼光由歐洲中心看到遙遠的東方,有中國、印度兩大文明。雅斯培特別提到老、孔,在軸心時代,他認為老子為形上學家,而孔子則歸在宗教文化的行列中,他對老、孔都論述了,相輔相成,這是大哲學家的眼光。鳥有兩翼,但余英時的著作顯示出他儒學單一化的思考。

▲周天瑋(中)與兩位國學泰斗,陳鼓應(圖右)和杜維明(圖左),在加州柏克萊。(圖/朱寶雍攝)

周天瑋:在做學問的道路上,有些什麽「人與事」,對您而言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陳鼓應:學者金耀基對我的幫助改變了一切。1967在臺北商務印書館他擔任總編輯,給了我兩萬元臺幣,寫老莊的今註今譯,又出版了我的《悲劇哲學家尼采》和《莊子哲學簡介》。沒有金耀基就沒有我陳鼓應!

學者杜維明也很值得提到。1979年,我流浪到美國,一家四口不能回臺灣,他介紹我到柏克萊大學中國研究中心做研究員。但是杜維明的老師是牟宗三,我的老師是方東美,他們兩位老師在學術上是對立的,可見杜維明的開闊,我一直都很感謝他。

另外,1989年,港中大中國文化研究所所長陳方正邀我到所裏面做三個月研究,我因此而認識了青松觀,香港道教學院的創辦人侯寶恒,他讓我辦道家研究期刊《道家文化研究》,每一期資助一萬美元,現在辦了25年,出了33期,已經資助50多萬美元。這本刊物邀請兩岸和歐美的學者寫文章,著名的國學大師饒宗頤生前都給了我們稿子。這本期刊將道文化團結在一起。

對話後記

陳鼓應教授和我繼續討論莊子的人性論,直到晚上十點鐘分手。陳鼓應出門走了幾步,突然轉頭和我說,因為我在此,他特別感動!他說:「你因為背景閱歷不同,所以對老莊哲學有不同的看法,很好!」然後踽踽而去。

陳鼓應教授是一位性情中人,心境十分年輕。在對話過程中,他回想一生,結果說著說著,就談到大學時代過舊曆年與朋友歡聚結束,大家都回家了,他因為無家可歸還必須返回學校宿舍,形單影隻,感慨萬千。我便和他說,我們有過同樣的經歷,他一時情不自禁竟然相擁,激動地流淚。

真性在虚静,半生尼采一身老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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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瑋專欄

周天瑋專欄 周天瑋

專欄作家,美國金融與國際投資律師,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法學博士,曾擔任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和復旦大學法學院訪問教授,著作有《法治理想國:蘇格拉底與孟子的虛擬對話》,在中西哲學與東西方比較課題別有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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