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登及/台美多角化合作應深耕「可持續性」而非「顏值」

我們想讓你知道…台灣需考慮,美國對華政策不僅有戰略競爭需要,有時也是宣洩情緒。如何切實營造關係的可持續性,甚至成為三方爭取的「樞紐」,或許才能真正在兩超強間以柔克剛。

▲AIT處長酈英傑出席八二三砲戰追思紀念活動。(圖/翻攝國防部)

●張登及/臺灣大學政治學系教授、中華民國國際關係學會副會長

台美維持不對稱同盟已70年

從二次大戰美國對日宣戰開啟太平洋戰爭以來,中間即便經歷過1979年「斷交」的重大挫折,美國與中華民國的軍事和經濟合作迄今幾乎從未中斷。為了確保軍事和經濟合作順暢,綿密的政治、外交與安全溝通也是理所當然,只是後來披上了《臺灣關係法》這層外衣。

雖然這樣的合作有嚴重的不對稱性,導致美國時有不耐者認為「失去中國」罪在國府,或者又認為台灣從戰略資產變成負債;反過來說,中華民國有時也為華府「背信棄義」感到憤慨,總懷著保護者「向台灣說再見」的「不能說的恐懼」。

但是除了1949年末至韓戰爆發的不足一年,美國曾經認真考慮過放棄台北,其他時候兩國始終都維持著國際政治學上不對稱同盟的關係。用「戰略三角」來說,美國做為全球霸主,在世界各大戰略區經營多組「三角」,遏制可能崛起的區域強權和取代者,擁有許多「結婚型」夥伴(參閱圖一);且美方經常身居「樞紐」,成為多個婚姻夥伴爭取的對象。在遠東,無論象徵意義上台灣的「名分」如何高低,自第七艦隊協防到今天70年,台美從未有「離婚」、「休妻(夫)」的問題。


▲圖一。(翻攝吳玉山:《抗衡或扈從:兩岸關係新詮》,臺北:正中書局。)

疫情促發美台象徵性、高顏值的動作

自川普當選與蔡英文總統在2016年底通話以來,台北似乎已完全擺脫「棄台論」的詛咒,在美國「結婚型」夥伴們中的地位越來越提升。不僅美國國會通過多項友台法案,川普政府接待並派出台美雙方過去未有的高層級官員,近期更透過多項新戰機、飛彈、無人機軍售,協助台方進化其「防衛固守、重層嚇阻」,緊密配合「印太戰略」需求,朝向強勢、主動偵監,並具備一定縱深打擊能力的「攻守兼備」要塞型支點。

此一發展,不僅僅是著眼於台海小範圍兩岸軍力嚴重失衡,需要鼓舞台灣軍民抵禦中共的信心,更是全球權力平衡變化下,歐巴馬時代「亞太再平衡」的延續。這樣的台美,甚至包括台日的友好,可以上溯至馬英九執政時期,屬於美中結構性競爭在地緣政治邏輯上的表現。

▲AIT主動揭露消息,國軍罕見著軍服至AIT辦公室。(圖/翻攝自AIT)

這一長期趨勢在川普開啟美中貿易戰後,象徵性、高顏值的動作顯著增加。尤其是新冠肺炎疫情在美國蔓延,迫使華府遲來、紊亂、不情願的防疫限制,又觸發經濟衰退和至今美國各州此起彼落的種族衝突與傷亡事件,危及原本樂見美中貿易協議的川普總統的選情。

如果進行「反事實」的推想:1月中簽署美中協議後,又或者新冠爆發但疫情限於中國、東亞,最多再加上西歐、非洲,北京焦頭爛額下,美國卻如川普早先斷言的安然無恙,台美友好當然仍是常態,軍售也照既定程序推進,南海「自由航行」任務不變,甚至禁制華為5G不變,制裁新疆、香港高官不變,但對台聲援是否需要出鏡刷粉,相信大有疑問。

台灣「抬旗」升高名分的效益與成本

近來台美關係名分的提升,最醒目的莫過於以下發展:一、美國衛生部長訪台,其總統繼位排名斷交以來最高;二、美國在台協會台北處處長(相當於駐使)首度出席八二三砲戰紀念活動,當年兩國存在同盟條約,美軍提供金門後勤支援,駐使出席總統主祭之紀念,希望昭示「盟誼」不變。三、在台協會首度公開接待國軍空騎601旅制服官兵,並與駐夏威夷第25師戰鬥航空旅視訊交流。

如前面所說,台方自二戰以來,歷來主要採用美規裝備,使用美軍準則,接受美軍訓練,不因名義上停止婚約而中輟,美軍設施與人員來台,世所共知,只是低調交往,北京偶而嚴正抗議,終究大局為重。「反事實」推想沒有上面三個動作,兩軍合作仍將因共軍穿越島鏈而更加綿密。那麼這些像是「抬旗」的動作,即便可能使「婚約」朝向「聯絡辦事處」(尼克森訪華後、建交前美國駐陸機構)發展,但是「紅線」上跳舞,也積攢著兩岸敵意升高的成本。

▲美國衛生局長阿札爾訪台,與衛福部長陳時中簽下「醫衛合作瞭解備忘錄」。(圖/疾管署)

目前來看,美方動作仍在一條美中「動態紅線」的範圍內,只是台灣越來越站在美中印太陣地前沿的突出部,過度「抬旗」可能使得戰略迴旋空間縮小。但台海問題對於中方來說仍不是戰略上最優先問題,北京深知急於處理可能會破壞大局。

習進平近日主持「經濟社會領域專家座談會」,聽取學界對「十四五規劃」編制的意見時提到,大陸「社會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十四五」開局是順利邁向其「第二個百年」的關鍵,所以估計北京仍會盡可能保持「戰略定力」,甚至適度戰略收縮,與美國「你打你的,我打我的」,避免強化美方國際抗中與提前誘發軍事衝突的危險趨勢。

中美戰略競爭雖是大勢所趨,如果不因美台名分示範性的調整而出現軍事上嚴重的意外事端,中共未始不能與川普造成「縱囚論」而非魚死網破。灣則需考慮,婚姻是愛情的墳墓,美國對華政策不僅有戰略競爭需要,有時也是宣洩情緒。「名分」的充分完成就是「責任」的充分承擔,需要充裕的時間與嚴格的條件。如何不為名分遮蔽,切實營造關係的可持續性,甚至成為三方爭取的「樞紐」,或許才能真正在兩超強間以柔克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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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登及專欄

張登及專欄 張登及

台大政治學系教授,偏見是喜歡從歷史與結構兩個角度出發,去探索國際關係、兩岸關係與地緣政治條件下,人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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