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弋丰/巴格達迪的末日─走狗遭烹則知狡兔已死

●藍弋丰/專欄作家。

美國總統川普犧牲敘利亞庫德族利益,不顧他們強烈反對,逕自默許土耳其在土敘邊界劃出「安全區」入侵進佔,相當於「幫你割地」,美國左派媒體趁機群起圍攻為「背叛」(實際上川普很徹底的效忠美國利益,根本沒有所謂背叛可言),隨後,川普在造成既成現實後,協商土耳其停火,土耳其已經得到想要的割地,庫德族面對「主宰有權能割地,孤臣無力可回天」也只能被迫同意現狀,事情暫告落幕,緊接著,傳出伊斯蘭國精神領袖巴格達迪遭美軍追捕身亡。

於是,不論歐美還是國內,都有眾多揣測兩個事件是否有關。歐美的揣測是根據以下邏輯:

2019年3月美軍已經攻陷伊斯蘭國最後控制的主要城市據點巴古斯,此後伊斯蘭國已經形同亡國,巴格達迪原本行事隱密,5年來沒有發表任何公開影片,為了巴古斯遭攻克的大挫敗,只好於2019年4月29日罕見的公開發表影片現身,激勵伊斯蘭國士氣,避免冰消瓦解。

然在此同時,失去最終國土根據地的巴格達迪必需到處躲藏,歐美揣測者的論點是:巴格達迪很可能剛好躲在土耳其要進軍的安全區之中,沒想到土耳其大舉進軍,巴格達迪可能因此逃出原本根據地,來到敘利亞西北地區的伊德利卜省最後藏身處,因而現蹤,而遭到誅殺。

這個揣測只能說勉強自圓其說,但是在時間軸上沒有可能性。

巴格達迪被美國「釣出」的可能性?

川普在10月26日巴格達迪身亡後,於27日說明此一軍事行動,表示是在「一個月前」得到巴格達迪最終所在位置的情報,開始規劃突襲方案,也就是說,在9月底的時候,美國就已經得到巴格達迪人在伊德利卜省最後藏身處的情報,那麼,巴格達迪顯然不可能是因為10月6日川普宣布撤軍,以及之後的土耳其進軍,才跑去伊德利卜省的。

歐美的揣測是胡謅一通,國內的揣測就更不堪一擊,許多充滿想像力的「八奇領域」幻想,聲稱:川普是宣布撤軍來「釣出」巴格達迪,這種當然也不符合時間軸,如前述,川普9月底就已經知道巴格達迪的最終所在位置,何必需要10月6日宣布撤軍來「釣出」巴格達迪呢?

誠然,機密行動相關資訊在川普公布前,只有川普與美軍相關人員才知道,揣測者不可能知道,所以算是非戰之罪?但是,就算不曉得機密,也要有常識:誅殺巴格達迪這種等級的縝密軍事計畫,一個月的準備時間已經是最快速,以誅殺賓拉登為例,美國情報單位在2010年8月就鎖定了賓拉登最後的藏身處,但是直到2011年5月2日才進行行動,中間相隔9個月,情報確認以及準備工作要長達數個月才是正常的狀況。

認為10月6日美國宣布撤軍,巴格達迪才因為怕土耳其入侵被「逼出」的歐美揣測,或是巴格達迪因此被「釣出」的國內揣測,都要面臨這個基本常識問題:假設巴格達迪6日動身,由於敘利亞各勢力全部都對巴格達迪恨之入骨,在日夜躲藏下,巴格達迪光是要轉移到伊德利卜省最後藏身處,恐怕就得花上好幾天,抵達後還要再活動個一陣子,導致暴露行蹤,這時恐怕已經接近月底了,美軍哪有可能匆促就出擊,會這樣認為,是缺乏軍事常識。

▲伊斯蘭國首次證實領袖巴格達迪已經身亡。(資料照/路透)

美軍在柯林頓時代曾經吃過貪快隨便行動的虧,1998年8月7日柯林頓政府因應蓋達組織發動對美國大使館的兩起恐怖攻擊,決定快速反擊報復,8日開始準備行動計畫,10日開始小組會議,11日指派計畫攻擊的將領,因為準備時間太短,根本沒有情報作業確認賓拉登是否人在攻擊目標內的時間,所以柯林頓團隊就指示:不管有沒有炸死賓拉登都無妨,反正只是要對蓋達進行報復。在這樣的指示下,20日就進行發射巡弋飛彈轟炸蓋達基地,結果,賓拉登根本沒在基地中,不僅沒死,還因為逃過美國的轟炸,而在恐怖份子之中地位更崇高。

即使是這樣隨隨便便的失敗行動,也足足花了13天準備時間。日後美國記取這次教訓,所以最後突擊賓拉登並不是扔個炸彈了事,不僅要確實的掌握賓拉登行蹤,確實殺死賓拉登,還要取得足以讓世人信服的證據,因此要經過縝密的規劃。所以,認為巴格達迪「跑出來」才被殺的揣測論,顯然是小看了如此軍事行動的準備作業時間。而國內的揣測比起歐美,更差的一點是,歐美揣測者至少認為巴格達迪是被「逼出」,國內揣測竟認為巴格達迪會被「釣出」。

巴格達迪畢生都在逃避美國追殺,追殺他的遠遠不只美國,除了美國祭出高額賞金以外,庫德族與他有血海深仇、敘利亞反抗軍之中絕大多數都跟他有新仇舊恨、敘利亞政府軍同樣很樂意殲滅他,而土耳其、俄羅斯更不會放過抓到他可在國際上大大宣揚國力的機會,此外整個中東所有國家都因巴格達迪自稱哈里發而與他為敵,沙烏地阿拉伯和伊朗勢不兩立,唯一的共識就是巴格達迪非死不可。

在這樣「得罪全世界」的狀況下,巴格達迪還能長年存活,其小心翼翼的程度難以想像,例如他於2014年發表伊斯蘭國哈里發影片後,就沉寂5年絕不發片,因為發出越多影片,影片可能不經意透露出細節,讓美國情報單位掌握他的行蹤,直到伊斯蘭國最後城市覆滅,他才不得不發表激勵影片。小心到這種程度,如果竟然認為這樣子的巴格達迪會輕易被「釣出」,那麼別說時間軸對不上,也不論知不知軍事行動常識,會這麼想的人,可說把巴格達迪看得太扁,也太低估他所處的情勢,「和平白癡」太過「好傻好天真」。

所以,這些揣測都不可信,那麼,兩件事件時間這麼近,到底有沒有關係呢?可能有,只是因果方向相反。

▲美國突襲伊斯蘭國(IS)首領巴格達迪(Abu Bakr al-Baghdadi)住處。圖為人們看著被炸成廢墟的房子。(圖/達志影像/美聯社)

從時間軸來看,早在8月以前,土耳其的艾爾段,就不斷要求要建立安全區,美國一直拖延不置可否,直到9月27日艾爾段突然公開說準備就緒,也就是很可能美國已經私底下答應建立安全區。對照時間軸,美國依川普的發言,大體上在9月底得知巴格達迪最終藏身處情報。

美國一直為了敘利亞庫德盟軍問題跟土耳其談不攏,嚴重妨礙中東戰略規劃,但敘利亞庫德族的存在意義之一是對付伊斯蘭國,既然伊斯蘭國已經於2019年3月實質覆滅,巴格達迪行蹤又已經被掌握,可以說「已經死了」,那麼敘利亞庫德族的戰略重要性就徹底下降了,川普當然更輕易的靠向土耳其,而演變為「幫你割地」。所以,兩起事件之間的關聯,或許只是很簡單的連結「狡兔死,走狗烹」,看到走狗遭烹,就知狡兔應該是「已經死了」。

說起來,可憐的庫德族還協助提供了巴格達迪的情報,或許可說不懂得「養寇自重」的道理,但是也或許出於無可奈何,畢竟庫德族自己不提供,眾多巴格達迪的仇家也遲早會提供,只能最後賭一把,看川普講義氣的程度到哪裡了。

至於「八奇領域」揣測者心中真正的想法:美國還是有跟庫德族合作的,美國後來並沒有完全撤軍,雖然安全區確確實實的由土耳其入侵控制了,雖然眾多庫德族因此必須逃難流離失所,但是美國不算是犧牲敘利亞庫德族利益?是嗎?問問庫德族的想法吧!

那麼,庫德族到底做錯了什麼?土耳其成天挑釁美國又為何總是能槓桿成功?沒什麼,土耳其不僅實力遠比庫德族更強,對國際戰略的操作也更為服膺現實主義的準則,實力已經比較強,槓桿能力又更強,就數學上乘數跟被乘數都更大,乘積當然更大,就這麼簡單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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