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育平/從「中東小巴黎」到「失敗國家」 我們能從黎巴嫩學到什麼?

我們想讓你知道…因此黎巴嫩的社會結構是被宗派分割得四分五裂的狀況,難有向心力可言,大家效忠的是宗派、家族而不是國家。

中東,黎巴嫩,真主黨,內戰,宗派,遜尼派,基督教,以色列,伊朗,貝魯特,法國,塔伊夫協定

▲黎巴嫩貝魯特清真寺。(圖/美聯社)

● 蘇育平/外交部一等秘書

從古代以來,位於東地中海岸中央的黎巴嫩就是腓尼基人、希臘人、羅馬人、埃及人等無數強權喜愛佔據的寶地,氣候宜人、土地肥沃,用水不缺,物產豐饒,也是大馬士革這個古老城市的出海口。

在1920年英法瓜分鄂圖曼土耳其的阿拉伯領土時,敘利亞包括黎巴嫩被法國佔據委任統治,從此黎巴嫩被抹上濃濃的法國色彩。

黎巴嫩與其他中東國家都不一樣,他是一個以基督徒為最大族群的國家,一個682萬人口的國家,卻可以分出基督徒(40%人口,包括馬龍派、天主教、東正教、新教等)、遜尼派穆斯林(27%)、什葉派穆斯林(27%)、德魯士族(5%)、以及極少數的統一教、印度教、猶太教、摩尼教等,因此黎巴嫩的社會結構是被宗派分割得四分五裂的狀況,難有向心力可言,大家效忠的是宗派、家族而不是國家。

黎巴嫩慘烈的內戰

1975年黎巴嫩內戰大規模爆發,基督教馬龍派長槍黨、伊斯蘭教遜尼派、什葉派真主黨與阿馬爾黨、德魯士族、敘利亞佔領軍、巴勒斯坦解放組織軍隊、巴勒斯坦難民營武裝、以色列佔領軍、等各方勢力相互交戰,把貝魯特好好一個中東小巴黎搞成人間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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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巴嫩民眾上街抗議。(圖/路透)

終於在1989年的《塔伊夫協定》結束了內戰,黎巴嫩政府軍也好不容易將貝魯特所有武裝團體繳械,大家改用政治手段解決歧異,唯一還擁有武裝的是真主黨,因為它要與以色列武裝對抗,大家也就忍受他繼續持有武力

2000年時以色列從黎巴嫩南部撤軍,2005年全國抗議的雪松革命後敘利亞也被迫撤出1.5萬名駐軍,這是一個完全恢復國土主權的大好時機,但是黎巴嫩內部的分裂注定這個國家無法團結在一起。

真主黨到底是什麼組織?

2006年夏天,佔據黎巴嫩南部、東北部及貝魯特南區的什葉派真主黨(Hezbollah)主動對以色列開戰,真主黨越界突襲以色列邊界巡邏隊,綁架兩名以色列軍人回到黎巴嫩,以色列隨即對真主黨全面開戰,打了一個月不分勝負後在聯合國調停下停火迄今,當時真主黨已經有10萬枚火箭飛彈儲備且地下化,2021年的今日據以國情報單位估計已有20萬枚以上火箭與飛彈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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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主黨支持者。(圖/路透)

真主黨的軍火庫中包括各式口徑不同的多管火箭、蘇聯飛毛腿、伊朗製Fajr、Falaq, Zelzal三種系列地對地飛彈、中國製與俄羅斯製反艦飛彈(C701、C802與Yakhont),俄製及美製裝甲車與坦克車輛(T55、T62、T72、T90、BMP-1、M113、BTR152、BTR50等)、各式民用四軸偵查用無人機與伊朗製軍事無人機(Mohajer-4、Ababil-2、Ababil3、Yasir等系列)、自走砲(2S1 Gvozdika)與車載防空炮火(ZU23-2、ZSU23-4、AZP S60)、16款反坦克飛彈與後座力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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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Mohajer-2無人機。(圖/維基百科)

不客氣的說,真主黨除了沒有海軍與空軍外,他的陸軍裝備實力與士兵戰力說不定可以排到世界前列去了。因為真主黨是少數跟以色列國防軍戰鬥不落下風的軍隊。據悉真主黨有約600名正規軍戰鬥部隊,後備軍人3,000名,民兵部隊1萬人。

看起來人數並不多,但是真主黨是背靠整個黎巴嫩的什葉派社群的,但是真主黨囤積的軍火彈藥真的有夠多,而且都地下化了,一旦要發射也不過是按幾個按鈕的事情,以色列空軍要鎖定剷除都很困難,所以以色列是將真主黨列為國防上首要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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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製火箭彈。(圖/Arutz Sheva)

雖然真主黨性質就是一支教派武裝民兵組織,但是他的火力與戰鬥力,以及配備的軍火精密等級,尤其是地對地火箭飛彈,以及各型功能特異酷炫的無人機,及過去豐富且無人能及的對抗強大軍力,如:以色列國防軍及伊斯蘭國酷愛斬首之變態軍隊的經驗,甚至可以拿來當成小國對抗大國的不對稱戰爭備案。

其實真主黨1982年成立的宗旨是要驅逐當時入侵黎巴嫩,欲打擊駐紮在貝魯特巴勒斯坦解放組織的以色列軍隊,結果2000年以色列自黎巴嫩南部完全撤軍後,真主黨還是不依不饒地藉口以黎邊界有一個雪巴農場應該是黎巴嫩的,還被以色列佔領,所以就得一直保持武裝與以色列人對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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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巴嫩真主黨(Hezbollah)旗幟為黃底,親伊朗民兵組織真主黨旅(Kata'ib Hezbollah)旗幟則為黃底,接近旗桿部再加上綠色三角形。(圖/達志影像/美聯社)

其實真主黨背後確實是由伊朗支持撐腰的,用意是要在以色列攻擊伊朗時可以第一時間無距離的反擊以色列,所以要解除真主黨威脅的源頭不在黎南,是在德黑蘭。

但真主黨的強勢與戰功赫赫突顯出黎巴嫩政府的虛弱無力,雖然內戰結束,但是各族群各宗派之間的仇恨並未結束,只是戰場由真槍實彈的巷戰改到國會與政府上無休止的爭吵,以及永遠組織不起來的新政府。

黎巴嫩國會現在有128席,真主黨佔13席約十分之一,但與其同盟的3月8日聯盟則有總計80席的多數席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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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巴嫩真主黨(Hezbollah)旗幟為黃底,親伊朗民兵組織真主黨旅(Kata'ib Hezbollah)旗幟則為黃底,接近旗桿部再加上綠色三角形。(圖/達志影像/美聯社)

但是到2021年的今天黎巴嫩政府還是處於癱瘓狀態,沒有哪個聯盟或宗派願意出來承擔治國責任,所有宗派對其他宗派提出的任何建議都反對,但也不提出任何有利的建議,所有人都惡意地看待這個國家往懸崖下衝去,沒人想出面阻止或改善。

自2019年10月新一波反政府抗議活動爆發以來,本土貨幣黎巴嫩鎊竟然已經貶值90%,金融危機加劇,軍警所領薪水原先還可勉強溫飽,但現在已經完全無法養家活口。

2021年3月21日遜尼派的候任總理哈里里(Saad al-Hariri)與基督教馬龍派的總統米歇爾奧恩(Michel Aoun)在組成新內閣方面再度談判破局,人民繼續失去希望。明明什葉派在真主黨領導下聲勢浩大,為何黎巴嫩的遜尼派與基督教馬龍派還要互鬥個沒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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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遜尼派的候任總理哈里里(Saad al-Hariri)。(圖/路透)

加上2020年8月4日在貝魯特港發生的硝酸胺超大爆炸案造成200多人死亡、6千多人受傷,100億到150億美元的經濟損失等,已經證明這個國家走在懸崖峭壁上,無人治國、無人愛國,沒人敢相信其他宗派的話,也沒人願意為這個國家做點正面的事情,黎巴嫩這塊招牌顯然已歸入失敗國家的分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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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巴嫩貝魯特港大爆炸。(圖/路透社)

如果要預測黎巴嫩的未來,大概有幾種可能:

一、繼續惡化拖延下去:目前黎巴嫩情勢很糟,但還是可以繼續再糟下去幾年,直到水電停擺,或疾疫爆發,或內戰再起,等到不能不處理時也許國際社會就會出來處理殘局。

二、由真主黨一統天下:什葉派真主黨是黎巴嫩的國中之國,為對抗以色列,而在其他宗派繳械30年後,真主黨卻仍是備戰、奮戰30年不止,甚至真主黨部隊也曾經派出部隊與敘利亞阿塞德政府軍一起抵抗圍剿兇殘的伊斯蘭國部隊,並以陣亡1,500名將士,傷者達5,000人的代價換來許多經歷過戰場的精銳老兵,因此黎巴嫩政府軍全部加起來也沒有一個真主黨武裝的戰力強,癥結只在真主黨願不願意扛起全國680萬人的福祉與吃喝拉撒而已,就過往情況看起來,真主黨是不願意的,否則他在過去20年的任何時候都可以效法葉門什葉派胡塞武裝武力接掌全國政權,國內沒有任何一個勢力能夠抵擋。

三、全國依宗派各自分裂獨立:跟所有一次大戰後建立起的中東國家一樣,黎巴嫩這塊招牌是法國人給的,加上敘利亞幾十年洗腦說黎巴嫩是屬於敘利亞的,所以現在沒人真的忠於這塊招牌,也許未來就像南斯拉夫或前蘇聯解體一般分裂為七、八個小國,各管各地,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南斯拉夫解體前大家怨懟相待,解體後彼此再無怨言,各過各的不必再相互指責、推卸責任。有的怨偶離婚後過得更幸福,國家之間也是一樣的。

四、外國勢力介入管理:黎巴嫩是法國在一次大戰後建立的敘利亞委任統治國中,於1943年獨立出來的國家,1976年至2005年也有敘利亞駐軍,因此黎巴嫩人實在難以培養出管理自己的意識,因此倒不如由聯合國組織一個國際委員會,接管黎巴嫩政府行政權一段時間(如20-30年),在此段時間內好好整理全國基礎設施與民生建設,培養一支有效的當地行政團隊,再還政於黎巴嫩人,也不失為一個有效的方法。

當然更簡單的方法就是像去年貝魯特大爆炸後許多黎巴嫩人主張的直接由前殖民母國法國(或任何一個有意願的大國如安理會五強)接管一段時間,但這個牽涉民族情感,是不是所有人都願意?要是有人不願意怎麼辦?另外也要看法國願不願意接手這個爛攤子,這個攤子已經不是只用爛攤子就可以形容的,簡直是燙手山芋誰接誰倒楣

真主黨超市?

真主黨除了傳統上開設孤兒院、學校、文化中心等,近日甚至傳出真主黨已經在其地盤上開設真主黨超市,採會員制,向真主黨申請到會員卡者方可進入採購,裡面有滿坑滿谷的糧食、食用油、清潔用品甚至蔬果等來自伊朗、敘利亞、伊拉克的貨品,只要有會員卡的就可以無懼物價狂飆,可以用很低價格購買物資。

這又是真主黨決定只顧自己什葉派社區福祉,撒手不管全國其他民眾死活的舉動,但其實這很正常,所有宗派都是這樣只顧自己人而已,別人死活不關我事的態度,這也就是黎巴嫩會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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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貝魯特的商店與超商上印有真主黨的標語。(圖/路透)

我們可以從黎巴嫩的例子中學到什麼?就是一個國家不管他再小,只要內部分裂太過就可能造成離心離德,誰都不珍惜共同擁有的這個國家,誰都只想佔這國家的便宜到此國砰然倒塌為止。

以此為鑑,還是要好好愛我們現在居住的這個國家、這塊土地,也不需太過爭執他叫什麼名字,想叫他什麼就是什麼,求同存異,不要你死我活,否則黎巴嫩失敗國家的例子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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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育平專欄

蘇育平專欄 蘇育平

2000年台大政治系國際關係組畢業,服憲兵預官役後即進入外交部服務,外交部駐外人員,曾外派蒙古、以色列等艱困戰亂地區十餘年,對中東與中亞地區十分熟悉,開設Podcast頻道「外交官講中東與中亞歷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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