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憲政的正當性危機

我們想讓你知道…台灣當前的情勢,已逐漸從政府不好治理,轉向人民不再確信這套制度值得信任。當憲政運作被普遍感知為權力鬥爭的舞台,而非公共理性的平台時,制度即便仍能運轉,也已失去其規範說服力。

▲。(圖/記者黃宥寧攝)

▲在台灣,權力分立逐漸被實踐為一種高度對抗性的政治模式。行政、立法與司法各自援引憲法語言主張自身的正當性,卻缺乏將對方視為同一憲政共同體成員的基本信任。(圖/記者黃宥寧攝)

●周平/高等教育產業工會理事長

台灣當前的憲政困境,若僅以「權力分立失靈」來理解,恐怕仍停留在制度技術層次。更精確地說,問題不在於權力是否分立,而在於權力分立已逐漸演變為一種非理性的分立:制度形式仍在運作,但其背後所依賴的節制倫理、制度互信與協商精神卻日益空洞。其結果不只是治理效率下降,而是更為嚴重的後果,那就是,憲政正當性本身開始動搖。

現代國家的統治 主要是依賴正當性

這正是哈伯瑪斯所謂的legitimation crisis(正當性危機)在台灣憲政場域中的具體展現。

在古典自由憲政的想像中,權力分立不只是防止暴政的技術設計,更是一種為統治提供正當性的制度安排。人民之所以服從政治權威,不僅因為權力能有效行使,更因為權力的行使方式被視為合理、節制且可接受。

哈伯瑪斯提醒我們,現代國家的統治不再主要依賴暴力,而是依賴正當性;一旦政治決策無法透過程序、理性與協商來獲得認可,國家就會陷入正當性危機。換言之,制度是否合法與人民是否認可之間,並非自動重合。

在台灣,權力分立逐漸被實踐為一種高度對抗性的政治模式。行政、立法與司法各自援引憲法語言主張自身的正當性,卻缺乏將對方視為同一憲政共同體成員的基本信任。

當制衡被理解為否決、癱瘓與相互指控違憲時,政治衝突便不再只是政策分歧,而是被提升為正當性之爭。根本性的質疑誰才是真正代表憲法?誰才是真正守護民主?

在這種結構下,人民所看到的不是理性協商,而是制度性內耗。形式上,一切仍依憲行事;實質上,卻不斷累積對整個憲政體制的不信任。正當性因此被消耗,而非被再生產。

而正當性危機最集中的體現,出現在憲法法庭身上。在政治部門協商失靈的情況下,憲法法庭被期待承擔終局裁決者的角色,替政治衝突畫下句點。然而,這種期待本身正是一種正當性轉移的徵象,亦即,政治部門無法為自己的決定取得認可,於是將正當性壓力轉嫁給司法。

但司法正當性建立在中立與被動之上,而非政治決斷。一旦憲法判決被視為政治勝負的延伸,司法權本身也將被捲入正當性危機之中。最終,不只是行政或立法失去信任,連憲法裁判的權威也可能被侵蝕。

哈伯瑪斯區分了治理危機(governability crisis)與正當性危機(legitimation crisis)。前者關乎效率,後者關乎認可。

從治理危機到正當性危機

台灣當前的情勢,已逐漸從政府不好治理,轉向人民不再確信這套制度值得信任。當憲政運作被普遍感知為權力鬥爭的舞台,而非公共理性的平台時,制度即便仍能運轉,也已失去其規範說服力。

這正是最危險之處,制度仍在,但信念正在流失。沒有憲政精神的分立,只會製造正當性危機。因此,台灣憲政困境的核心,不只是權力配置是否合理,而是權力行使是否仍能生產正當性。若權力分立只剩下對抗的形式,而失去節制、互信與協商的精神內涵,那麼制衡將不再是自由的保障,而會成為正當性危機的結構性來源。

重建憲政秩序的關鍵,不僅在於修憲或制度調整,而在於重新理解權力分立作為一種政治倫理與公共理性的實踐條件。唯有如此,權力分立才能再次成為民主正當性的支柱,而非其侵蝕者。

▼但司法正當性建立在中立與被動之上,而非政治決斷。一旦憲法判決被視為政治勝負的延伸,司法權本身也將被捲入正當性危機之中。最終,不只是行政或立法失去信任,連憲法裁判的權威也可能被侵蝕。(圖/翻攝自Facebook/卓榮泰)

▲▼。(圖/翻攝自Facebook/卓榮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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