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競/顛覆歷史定位無助於社會反省

我們想讓你知道…每個人走過一生所作所為,不可能是完美無瑕,保留歷史多元面向,不要去推倒或是污辱歷史人物雕像,保存原有公共建築物名稱,才有可能讓社會理解到「選擇寬恕,但絕不忘記歷史教訓」轉型正義真諦所在。

▲麻州首府波士頓,哥倫布海濱公園內的哥倫布雕像遭人「斬首」。(圖/達志影像/美聯社)

● 張競/中華戰略學會研究員

由美國警察執法不當在今年5月所引發之種族歧視風暴愈演愈烈,其蔓延範圍除在全球引發政治清算,致使諸多歷史人物雕像受到塗汙毀損外,更讓諸多食品業招牌產品受到衝擊,在社會壓力必須考慮更改名稱。

其中最受人矚目案例,就是雀巢公司所出售澳洲糖果Redskins與Chicos,因為分別涉嫌係以輕蔑方式稱呼美洲原住民以及拉丁美洲裔民眾,因此該公司不得不宣布將儘快改名。同樣百事公司旗下食品業大廠桂格所出售,以Aunt Jemima為名之煎餅糖漿及麵糊食品,因為商標圖案為非裔女性,亦決定停止上市;瑪氏(Mars)企業所售「班叔叔」(Uncle Ben's)米食,同樣因為圖案為非裔男性,現在亦從孩童美食神壇跌落,成為暗示種族歧視罪惡圖騰。

▲Aunt Jemima商標為非裔女性。(圖/翻攝Aunt Jemima官網)

除食品商標受到影響外,美容商品業亦未能躲過抗議聲浪,此種四處延燒趨勢讓Neutrogena與Clean & Clear率先表示將更改所出售護膚美容漂白商品名稱,然後聯合利華(Unilever)亦跟進表態,預備將旗下品牌Fair & Lovely中意指白皙之Fair字樣剔除,但是同屬聯合利華品牌之龐氏和凡士林雖然亦是靠著美白商品日進斗金,但是看來並未遭人盯上,尚無對其商品圖案或名稱有所責難跡象。

在美容商品強調美白及護膚不符政治正確聲浪下,法商歐萊(L'oreal)決心大幅修改其商品廣告內容,剔除美白暗示亮麗相關辭語,希望避免犯上眾怒惹來麻煩。但此等西方美容產品大廠行銷主管心知肚明,只要是維持讓模特兒膚白亮麗,透過實體影像傳遞產品功能訊息,仍然可以在諸多有色人種國家美容護膚產品市場內大發利市。當前社會風潮其實是抵擋不住根深蒂固之思維偏見,此種要求改名不過圖個口舌之快,到最後還是會敗下陣來。

同時此種風潮更直指諸多政府行政區分與高等院校名稱,其中首當其衝就是美國羅德島州,由於羅德島州全名為羅德島與普洛威頓斯莊園州(State of Rhode Island and Providence Plantations),但是莊園(Plantation)會讓人聯想到美國南方各州奴隸體制歷史,因此掀起改名聲浪。不過此項改名之議其實是舊事重提,2010年時該州就曾對此進行過公投,當時歷史學者就曾經出面說明過此項名稱源自何處,若是要說當年殖民歷史不堪回首之處,殖民者真正有所虧欠對象其實是美洲土著,而與南方黑奴完全沒有關係。

而美國學術聲譽著名之普林斯頓大學,則是在浪潮下順勢將原先以威爾遜為名之公共與國際事務學院(Woodrow Wilson School of Public and International Affairs)更名成為「普林斯頓公共與國際事務學院」(The Princeton School of Public and International Affairs),另有以「威爾遜學院」(Wilson College)為名之學生宿舍,同時亦改名為「第一學院」(First College)。該校在改名同時,其實是相當媚俗地指稱此係該校表態支持打擊種族主義,並譴責威爾遜當年所抱持之種族主義思維,以及其本身在聯邦政府機構中實施種族隔離政策。

對於此種透過改變名稱來顛覆歷史定位作法,其實是很值得讓吾人開始省思,所謂蓋棺論定到底還有沒有可能,歷史撰述本來就應是千秋筆,其中人物歷史定位為何還有可能遭致翻案,身故多年後再受到歷史清算呢?為歷史人物立碑塑像,或是命名公共建築物,究竟能夠獲致恆久之評價,抑或僅能算是暫態之詮釋,在公眾態度與立場反覆過程中,吾人究竟要如何來解讀歷史呢?

▲英國前首相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雕像遭到破壞。(圖/路透)

其實在人類歷史長河中,各種道德標準不斷變化,所謂普世價值其實從來就是嘴上說說,倒是差別待遇與雙重標準,確實是各個不同民族處理對外關係時,最經常用來自我救贖與減輕罪惡感之託辭。儘管目前各方都是針對西方世界不堪入目之殖民歷史,但平心而論,幾乎每個曾經成為霸權享有盛世之民族,總是都幹過些骯髒事,只是多半都是運用開疆拓土經略邊陲等堂而皇之理由,掩飾帝國征戰欺凌弱勢邦國之真正事實。

至於在本身社會體制下,針對不同種族、宗教、社群或派系間之欺壓與歧視,其實亦是層出不窮,只是在當年社會群眾或是政府官員在幹這些事時,並不覺得本身是在為惡,或是認為自身所作所為具有道德爭議。講穿了這些人間醜陋事,就是社會集體瘋狂之結果。當社會透過政治與宗教等不同方式動員,在進行這些慘絕人寰惡劣行徑過程內,其中所奉行之道德標準與行事準則,都是經過家庭教養、學校教育與社會教化而深植人心改變人性,這就是為何販賣奴隸、絕滅種族、宗教獵巫與焚書坑儒,會有人願意當幫手,而午夜夢迴心中毫無罪惡感原因所在。

▲美國的反種族主義抗爭愈演愈烈,甚至有人揚言炸毀總統山四總統像。(圖/達志影像/美聯社)

最後就必須指出,所有為歷史人物塑像,或是以其姓名來為公共建築物命名,回溯當時必然是肯定其歷史功業,甚或是為國族捐軀時死之壯烈。而每個人走過一生所作所為,不可能是完美無瑕,就算當時能夠被社會認可之行為,在日後再遭致歷史清算,此時去翻案來推翻其塑像,或是更動公共建築物名稱,這又算是那門子歷史正義或是公平呢?只是攪和翻騰歷史評價與定位標準,絕對無法一槌定音,永遠不讓後代再度翻案。

特別是因為歷史冤案與錯案要補償受害者後代,給予其特殊待遇或是物質補償,這更是讓人匪夷所思;因為先祖受難,因此得以吃香喝辣,這就受難先人情何以堪?所以當前美國社會面對種族衝突,有色人種要求歐洲裔後代必須對其忍讓與補償,這不就是讓張飛所欠債務,硬是算到岳飛頭上嗎?

其實保留歷史多元面向,不要去推倒或是污辱歷史人物雕像,保存原有公共建築物名稱,才有可能讓社會理解到「選擇寬恕,但絕不忘記歷史教訓」(Forgive, but never forget the historical lessons.)轉型正義真諦所在。否則從報復作為出發點,隨便亂逞快意要求彌補錯誤,此猶如一次大戰後歐洲議和結果,勝利者竭盡所能地羞辱德國般,只是為下次衝突埋下種子,絕對無法獲得任何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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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競專欄

張競專欄 張競

中華戰略學會研究員。中華民國榮民,曾任海軍中權軍艦艦長,美國海軍戰爭學院績優畢業,英國赫爾大學政治學博士,目前在大學執教國際關係等政治學門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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