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玫玲／《傑佛瑞‧艾普斯坦：上流濁水》以性侵和剝削建構的性愛金字塔騙局

●林玫玲／影劇評論、中華醫事科技大學助理教授

2020年，Netflix原創紀錄片影集《傑佛瑞‧艾普斯坦：上流濁水》（Jeffrey Epstein: Filthy Rich），從倖存者（Survivor）的角度披露美國富豪傑佛瑞如何以誘騙、脅迫及恫嚇等手段，打造專為權貴服務的性販賣王國；又，如何以權勢與金錢，讓受害者噤聲達二十年。

因貧窮或被拐而淪為性奴的女孩

人口販賣案例中，被販賣的少女大都因為貧窮或被騙而淪為性奴。科技日新月異，人與人的溝通更為便利，但也成為人口販子拐騙少女的捷徑，如FB、Twitter、Myspace、微信等。人口販子鎖定14、15歲女孩，因為這個年齡覺得很多事都不對勁，「與父母關係不好可能離家出走，對愛和性也有期盼，她們的世界好像還未有不信任，好像在等待被欣賞。」（ 註1）

女孩從他們眼中看到自己被愛的美好模樣，深信他們對幸福的描繪，故，接受一起去旅行的約定。旅程中，人口販子強暴、羞辱女孩，竭盡所能毀掉她。毀掉方式，或拍裸照、或要她服侍好幾個男人。被拍裸照和服侍不同男人的羞恥感，讓女孩從此心甘情願以性為業，不願回家。

傑佛瑞的犯罪手法，如出一轍。《上流濁水》紀錄十餘位倖存者的親身經歷，被性侵年齡從23歲至14歲不等。偵探麥可‧費斯坦（Mike Fisten）在棕櫚灘蕭條地帶的社區，找到46個遭受傑佛瑞性侵的女孩，年齡13歲至15歲。維吉妮亞‧吉佛瑞（Virginia Giuffre）回憶有一次傑佛瑞生日，他笑稱有朋友送他三個12歲法國女孩，供他性侵。這三個女孩，是跟她們的父母買來的。

蜜雪兒‧利卡塔（Michelle Licata）被傑佛瑞性侵時，只有16歲。她從不覺得自己是正妹，故，當傑佛瑞稱讚她漂亮時，不免受寵若驚。人口販子深諳少女等待被欣賞的心理，蜜語成為包裹糖衣的毒藥，讓她們的人生從此風雲變色。

只要走進棕櫚灘豪宅的按摩室，被性侵的命運就已注定。有的女孩帶著傷痕，離開這裡繼續活著；有的女孩再度回到這裡討生活。香娜‧李維拉（Shawna Rivera）因朋友的邀請前往傑佛瑞家。那年，她14歲，沒有性經驗。完事後，拿了200元，深感羞愧。之後接到電話，依然搭車到他家，只為了得到更多錢，因為當時身無分文，也沒有家人。就這樣，長達三、四年，一直到他家。

寇特妮‧魏爾（Courtney Wild）成績優秀，是啦啦隊隊長。九年級到十年級時，母親染上毒癮，她跟家人的世界轟然瓦解。她變成無家可歸的孩子，到處借住朋友家。第一次去傑佛瑞家，以為幫他按摩就可輕鬆撈一票，結果被猥褻。事情發生得很突然，她還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但之後，還是去找他。

寇特妮甚至帶了許多女孩給他，只因為他提供酬勞，讓她能吃飽、繳帳單。海莉‧羅伯森（Haley Robson）為了擺脫生活現狀，也找了不少女孩，而那些女孩也會帶其他女生來。她們都是未成年。

▲《傑佛瑞艾普斯坦：上流濁水》劇照。（圖／翻攝Netflix，下同）

因夢想而被蹂躪的女孩

傑佛瑞是個長相英俊、財力雄厚、充滿神秘感的超級富豪。他宣稱替富豪管理資金，經常跟名流交往。在傑佛瑞性愛金字塔騙局裡，前女友吉絲琳‧麥斯威爾（Ghislaine Maxwell）扮演重要角色──幫傑佛瑞尋找獵物。

吉絲琳畢業於牛津大學，機智詼諧，充滿魅力。父親羅伯‧麥斯威爾（Robert Maxwell）在英國是響叮噹的大人物。第一次見到吉絲琳，維吉妮亞覺得她長得很漂亮，看起來很有教養，人也很親切。故，當吉絲琳找她為傑佛瑞按摩時，只覺得這是很珍貴的機會，因為她渴望成為按摩治療師。

瑪麗亞（MariaFarmer）和安妮（AnnieFarmer）是出生於良好家庭的姊妹。瑪麗亞畢業於紐約藝術學院，熱愛繪畫。傑佛瑞和吉絲琳藉由買下她的畫，接近她。談話間，她透露有兩個妹妹，其中一個妹妹安妮很聰明，夢想進入長春藤聯盟大學。

傑佛瑞像充滿智慧的長者，建議安妮到國外旅遊，讓履歷表增色，由此得到競爭激烈學校的青睞。他願意幫她支付昂貴旅費，協助她進夢想的大學。面對一位總是資助科研和教育的慈善家，安妮及其家人從未懷疑他的動機。然而，在新墨西哥的農場，她被傑佛瑞猥褻，儘管如願到泰國、越南遊歷。瑪麗亞以為傑佛瑞真心幫助她發展事業，但在俄亥俄州，發生跟安妮一樣的事。

莎拉‧朗森（Sarah Ransome）因傑佛瑞說想送她去念紐約流行設計學院，而淪為性奴。香緹‧戴維斯（Chauntae Davies）的妹妹由於想當譯者而讓傑佛瑞送到西班牙上學，但在西班牙遭傑佛瑞性侵並供其友人玩樂。

維吉妮亞、瑪麗亞、安妮、莎拉和香緹的妹妹，都是因夢想而被誘騙的少女。遭蹂躪前，維吉妮亞有過不愉快的經驗，如翹家、流浪、受虐等。過往經歷讓她的自尊匱乏，害怕人生一無是處，故，選擇留在傑佛瑞身邊，滿足他的性需求，甚至允許被出租，只希望有一天他們能兌現諾言：讓她受教育，成為真正的按摩治療師。

傑佛瑞、吉絲琳利用女孩的夢想與期待，接近她們，爭取信任。有機可乘，便將其撕毀殆盡。

重新認識《格林童話》的現實意義

童話故事總以「很久很久以前」為序言，以「王子與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作結。薔薇公主沉睡百年，卻有個不畏艱難、走進荊棘叢裡親吻她的王子。邪惡的皇后雖然三番兩次想奪走白雪公主的生命，但總有心軟的獵人、友善的小矮人及深情的王子拯救她。灰姑娘儘管被繼母和姊姊阻擋參加王子的選妃宴會，但白鴿、斑鳩幫她完成刁難的任務，連小鳥都為她拋下金色禮服和鞋子。之後，神仙教母取代小鳥的角色，施展的魔法更令人驚嘆。

經過潤飾的童話宣揚美麗可以戰勝醜陋、善必征服惡、遇難必有貴人相助等理念，滿足孩童對美好世界的想像，但不經意就會忽略現實的危險。早些知道薔薇公主在沉睡中被強暴、白雪公主跟父親有不倫戀、灰姑娘工於心計、王子其實有戀屍癖和戀腳癖，未嘗不是好事。明白童話世界只是一種理想，或許在面對人事物時，能多份警惕。

《格林童話》最初欲以童話口吻說故事給成人聽，後因與童話純潔光明之精神相悖、期盼也能說給小孩聽等理由，逐漸演變成現今版本。〈白雪公主與七矮人〉一文，描寫王子對白雪公主說「我愛妳勝過世上的一切，跟我走，到我父王的宮殿，做我的妻子吧！」（ 註2）倘若遇到像王子般真誠的人，當然成就一樁美事；但若遇到像人口販子般卑劣之人，遭遇就不忍卒睹。

後人熟悉的小紅帽儘管被野狼吞下肚，但因獵人的機警而獲救。然而，原版的小紅帽並未如此幸運，而是應假外婆的要求脫光衣服、躺上床、一起睡覺，然後被垂涎她細皮嫩肉的野狼吃了。故，野狼象徵奪走少女貞操的男人。

在法國詩人夏爾‧佩羅（Charles Perrault）的《鵝媽媽的故事》（Les Contes de ma mèrel'Oye）裡，有這麼一段訓誡：「小孩們，特別是漂亮的、有禮貌、有教養的小女孩們，切不可聽信陌生人。反之，便會成爲狼的美餐。我說『狼』，是因爲狼都不一樣：有的狼給人一種老實規矩的感覺──不亂叫、不可憎、沒脾氣，而是溫順、樂於效勞，他們尾隨街上的少女，甚至跟到她們家裡。唉！這些溫順的狼，其實是那群最危險的野獸中的一員呢！」（ 註3） 英俊的傑佛瑞、優雅的吉絲琳，正是外表慈善但內心邪惡的狼。

故，教導孩童閱讀童話的深層意義，體會原版《格林童話》的啟示，是當務之急。如果惡是必然之存在，那就學會面對它，讓未經世事的孩子以警戒的眼光看待世界。佇立在陽光遍灑之處，不代表沒有光照不到的角落。認識黑暗，反而能面向更光明的地方。

尚在暗處的孩童

自1996年到2016年，陸續有受害者到警局、聯邦調查局，告發傑佛瑞與吉絲琳的獸行，但最後都不了了之。直至2019年，才以多項性販賣聯邦罪名，逮捕傑佛瑞。理查‧柏曼法官（ Judge Richard Berman）裁定他至死都不能出獄
。

傑佛瑞以權勢和金錢，一次又一次逃過刑罰。有的受害者因被糟蹋而掩面哭泣，有的因被恐嚇而不斷逃亡。蜜雪兒的告白，讓我們瞥見一個本該擁有青春年華的少女瞬間墜落。她說「碰到艾普斯坦之前，我是另一個人。很久以前，我覺得自己就像一朵花，一朵盛開的花朵。在那之後，就像有人摘起那朵花，連根拔起，丟到地上踐踏。」（第1集）

正義曙光乍現，但傑佛瑞自盡的消息再次重創被害者。瑪麗亞憤怒地說「我沒辦法當著他的面，指控他如何迫害我？」安妮的失落溢於言表，「老實說我很崩潰，因為他再一次成功逃過任何形式的究責。」（第4集）他活著接受審判，是受害者共同的期盼。

自盡前兩天，傑佛瑞將財產全數轉入維京群島的信託基金，再度加深受害者的悲劇。這個行為，一方面讓被害人難以得到不義獲利補償，另一方面顯示他毫無悔意。律師布萊德‧艾德華（Brad Edwards）認為「被害人的某部分永遠被剝奪了。她們再也無法看到他被終身監禁，而感到欣慰。但到某個時刻，她們將能證明她們是犧牲品，遭到迫害，應該得到補償。但她們再也不會完整，因為發生的傷害回不去了。」（第4集）

莎拉的故事充滿悲劇色彩。她以為傑佛瑞誠心邀請她到小聖詹姆斯島遊玩，沒想到抵達第一天，就被性虐。她想逃出小島卻無計可施，因為島上到處有攝影機。她以自身遭遇，道出被販賣者的無聲啜泣：「性奴販運的關鍵之一是從一開始就被強迫，等妳一打開門，他們就會把門關上，讓妳回不去。」（第3集）

傑佛瑞在屋裡監控每個房間，掌握權貴性侵未成年少女的證據。他的金流就是源自他人之秘密。傑佛瑞事件令人顫慄，但他僅是跨國性販賣龐大網絡的一小部分。人口販子四處流竄，權貴的惡行尚未浮出檯面。究竟還有多少淪為性奴的孩童，永遠是無法想像的黑數。

註1：〈【性販賣】FB、Twitter、微信騙少女感情　藉口旅行實情賣做性奴〉，見《香港01》，2017-08-31，https://bit.ly/2C3vWkk。　
註2：Wihelm& Jacob Grimm著，Margaret Hunt英譯，《遇見格林童話【中英對照版】》（臺北：寂天文化，2007），頁70。
註3：〈小紅帽〉，見《維基百科》。https://zh.wikipedia.org/wiki/%E5%B0%8F%E7%BA%A2%E5%B8%B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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