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政治中的民粹主義，並不必然與威權畫上等號。然而，川普式民粹的關鍵轉折，在於他不再強調「人民透過制度行使主權」，而是逐步將「人民」等同於對他個人的忠誠。（AI協作圖／記者郭運興製作，經編輯審核）
●林忠正／經濟學博士、前中研院研究員
圍繞川普的公共討論，經常被簡化為政黨對立、選舉勝負，或是保守與自由價值的衝突。然而，若僅止於此，便低估了川普現象的真正危險性。川普所代表的，並非一組政策偏好，而是一套系統性的政治邏輯——一種結合民粹動員、個人權威與反制度思維的「川普主義」。它同時衝擊美國的民主體制、經濟治理方式，以及戰後國際秩序的根本假設。
民粹的核心轉向 從「人民主權」到「朕即人民」
民主政治中的民粹主義，並不必然與威權畫上等號。然而，川普式民粹的關鍵轉折，在於他不再強調「人民透過制度行使主權」，而是逐步將「人民」等同於對他個人的忠誠。
當政治語言被重構為「我代表真正的美國，你反對我就是反對人民」，民主競爭的空間便急速萎縮。制度不再是公共裁判，而成為阻礙領袖意志的敵對勢力。
川普對民主制度的正面衝撞
在川普主義下，司法、媒體與選舉不再被視為民主必要的制衡機制，而被描繪成陰謀、腐敗與政治迫害的工具。當司法判決不利於領袖時，便被指控為「深層政府」的延伸；當媒體提出監督，便被貼上「人民公敵」的標籤；當選舉結果失利，便轉化為制度被操縱的證據。
這種對制度合法性的系統性否定，使民主不再建立於規則之上，而懸繫於領袖是否滿意其結果。
民主如何在選舉中被侵蝕
歷史反覆提醒，民主的崩解很少來自坦克與政變，而多半來自選舉授權下的制度侵蝕。當選民被動員相信，制度本身是敵人，破壞制度反而成為正義之舉。
川普並非第一位如此行事的領袖，但美國的特殊性在於，其制度長期被視為全球民主的典範。一旦這套制度被內部否定，其象徵性後果遠超國界。
經濟治理 民粹化與工具化
在經濟領域，川普主義同樣展現高度的民粹特徵。複雜的結構性問題被簡化為「他國佔美國便宜」，長期改革被替換為即時的情緒宣洩。
關稅與貿易管制，本應是制度化的談判與防衛手段，卻被轉化為懲罰敵我、測試忠誠的政治武器。政策的目的不再是提升整體效率，而是展示領袖的強硬姿態。
關稅政治 帶來的長期代價
這種零和化的經濟觀，短期內或許能動員支持者，卻製造了高度的不確定性。企業投資與全球供應鏈需要可預測的規則，而非隨領袖情緒起伏的政策訊號。
當美國從制度提供者轉變為最大不確定因素，其自身企業、勞工與金融體系也難以倖免。民粹經濟承諾的「保護人民」，最終往往演變為成本由社會整體承擔。
從秩序領導者到規則破壞者
然而，川普主義最深層、也最危險的影響，並不在國內，而在國際。二戰後，美國之所以能建立並維繫國際秩序，不僅依靠實力，更依靠對規則的承諾與自我節制。川普則徹底顛覆這一邏輯，將國際關係視為交易場域，將盟友視為成本，將國際法視為束縛強權的障礙。制度讓位於力量，承諾讓位於即期利益。
帝國式語言的回歸
川普外交論述中反覆出現的，是一種近代帝國政治的思維：只要夠強，就應該直接取得；只要不服從，就值得被懲罰。即便部分激進主張未必真正落實，其語言本身已產生破壞性效果。當世界最強大的國家公開質疑主權、邊界與國際規範的正當性，其他強權自然更有理由仿效，全球秩序因此加速碎片化。
▼川普外交論述中反覆出現的，是一種近代帝國政治的思維：只要夠強，就應該直接取得；只要不服從，就值得被懲罰。（圖／達志影像／美聯社）
強權示範效應的危險性
國際政治從來不只是行為的結果，更是示範的累積。當美國放棄以規則自我約束，威權國家便能理直氣壯地宣稱，強權本就應凌駕於制度之上。對小國而言，安全預期隨之動搖；對全球而言，衝突風險被制度性放大。川普主義不只是美國內政路線之爭，而是對戰後世界秩序的一次壓力測試。
結語 美國與世界的共同警訊
歸根究柢，川普主義提出的不是單一政策選擇，而是一個關於國家本質的問題：美國是否仍願意成為一個受制度約束的民主共和國，以及一個以規則節制自身力量的世界強權。
若答案是否定的，那麼民主的退化與國際秩序的崩解，將不再是抽象的學術警告，而是正在發生的歷史進程。這不僅是美國的抉擇，也是全世界必須嚴肅面對的警訊。
▼當美國放棄以規則自我約束，威權國家便能理直氣壯地宣稱，強權本就應凌駕於制度之上。對小國而言，安全預期隨之動搖；對全球而言，衝突風險被制度性放大。（圖／路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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